这位黑夜的主宰从那个耀眼的窗口中缓缓降下,那一头如夜幕般深邃的银蓝色鬃毛,在摆脱了重力束缚的状态下,如深海中最柔软的丝绸般在半空中缓慢而优雅地飘浮。
直到她那双高贵的四蹄轻盈地触碰到月堇床边那层厚厚的羊毛地毯时,城堡内部的重力法则才重新在她身上生效。
天花板在她身后无声地恢复了壁画的静态模样,繁星重归原位,但她降落时却不可避免地从现实的高空带来了一缕真实的夜风。
那风冷冽、微湿,混杂着高空稀薄大气层特有的清冽感。
那是唯有驻足在坎特洛特皇家王宫最高的观星塔尖上才能呼吸到的特殊空气。
月堇五岁那年曾被黑月用黑雾托举着抱上去过一次,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几乎能将肺部冻结的味道。
露娜静静地伫立在月堇的床榻旁,并未急于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静谧。
在成年天角兽的平均骨架中,她的身形显得尤为修长甚至略带几分孤傲的消瘦。
此刻,从小马谷外围倾泻而来的皎洁月光穿透彩绘落地窗,精准地在她透亮的银色鬃毛边缘,镀上了一层近乎半透明的淡蓝色神秘光晕。
她那双高贵的四蹄在深色的地毯上优雅地并拢,尾巴自然下垂,周身散发出的姿态放松到了极致。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她并非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深夜里、冒昧地强行闯入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卧室,而仅仅是在一场漫长的散步中,恰好路过了一扇没有上锁的普通房门。
片刻后,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倒映着万千星河的眼眸越过月堇单薄的身躯,落在了床头一侧的墙壁上。
那里用最粗糙的图钉钉着一幅稍显稚嫩的画作。
那是月堇曾经在进行跨维度通信实验时,由于魔力不稳而导致画作崩碎,事后她瞒着所有马,偷偷从废纸堆里把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捡回来、拼凑并裱好的一幅自画像。
画面的线条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一匹灰色的、轮廓模糊的独角兽桑伯叔叔,正端端正正地站在一个纯黑色的小马驹身旁。
露娜盯着那幅在世人眼里毫无艺术价值可言的涂鸦看了足足数息的时间,随后才缓缓将目光收回,重新在月堇那张酷似黑月的冰冷小脸上定格。
“今晚外面的风向,是标准的东北偏北。
在永恒自由森林最深处的阴暗边缘,夜骐族群此刻正在为他们刚刚诞生不久的新生幼骐,举行古老而隆重的命名仪式。
他们别出心裁地捕获了成千上万只萤火虫,用那些微弱的荧光在繁茂的树冠上拼写出古夜骐语的名字。
每一个闪烁的字符,都会在黎明破晓、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的刹那,自动消散得不留痕迹。”
月堇沉默不语,只是用一双红色的眼睛默默地盯着眼前的露娜。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位日理万机的黑夜主宰,为何会在这种敏感的时刻,突然提起一件远在森林深处、与她们毫无干系的边缘种族日常。
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露娜在这番话中、刻意选择隐瞒或者说“留白”的那些关键信息,
露娜姨奶奶绝口不提“我已经在暗中监视了你一整天”,没有说“欧塞勒斯那群大孩子刚刚向我汇报了你的异变”,更没有搬出“是你那个冷酷的父亲拜托我来当说客的”。
她仅仅是如同一位再客观不过的旁观者,平静且有条不紊地向月堇陈述着,在这座冰冷的城堡防线之外,外面的大自然里,正有一群夜骐在用最古老、最浪漫的方式赋予生命新的意义。
这是一种内敛且高明的关怀方式。
露娜正在用天角兽特有的“神明”视角,含蓄地告诉月堇:
无论你此刻觉得自己眼前的世界变得有多么狭窄、多有压抑,无论你觉得自己正在被体内的黑暗逼入一个多么绝望而密闭的死茧,在外面的广阔天地里,依然有一个更加宏大的世界在遵循着既定的法则照常运转。
夜骐的生命繁衍不会因为你内心的恐惧而按下暂停键,萤火虫聚集的光芒也不会因为你的纠结与迷茫而吝啬闪烁。
今晚的夜空风清月朗,风向依旧是东北偏北。
“露娜姨奶奶。”
月堇一把将盖在身上的被子推到一旁,利落地在床中央挺直了单薄的脊梁。
当她开口说话的刹那,声线的平稳程度甚至超越了她自己的预期。
没有小孩子闯祸后特有的哭腔与发抖,只是语调的音高比平时习惯性的状态,压低了整整半个音度。
“您在这个时间点特意过来……是因为已经在梦境维度里,看清了我最近到底在梦些什么,对吗?”
露娜并未选择用任何外交辞令去否认。
她平稳地转回了头,那双银蓝色的眼眸毫无避讳地与月堇射出的视线迎面撞在一起。
她的瞳孔色调与窗外的月光达成了完美的同频,但在虹膜的最深处,却隐隐闪烁着一个隐秘的金色亮点。
她注视着眼前这个眼神冷硬的孩子,开口说话的语速与刚才播报外界风向时毫无二致,
“我确实曾无数次驻足在你的梦境边缘。”
她说,随后微微停顿了片刻,补充道,
“但我绝非出于统治者的傲慢去卑劣地窥视它。
梦境的表层记忆或许可以依靠高阶黑魔法去清理干净,但梦境本身折射出的质感与情绪伪装,在黑夜的法则面前是无所遁形的。
那片被强行渲染成深紫红色的荒芜旷野,地表上那些会散发冷光的奇异苔藓,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贪婪且扭曲的焦糊魔力气味。
这些,我都熟悉。”
月堇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虽然幅度的微小程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依然没能逃过梦境主宰的眼睛。
露娜非常体贴地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向下逼问。
她仅仅是平静地向月堇阐述了一个基于客观事实的真理,
如果那个来自未知世界、未知时间线的欧柏林拥有穿透空间防线、强行渗透梦境通道的能耐;
那么,作为在这个世界上执掌了梦境维度长达千年之久的月亮公主,又怎么可能对这片在自己地界上突兀冒出来的、散发着异界气息的危险梦域一无所知?
随后,露娜将自己那高深莫测的目光从月堇有些僵硬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床头那幅拼凑起来的自画像。
画面的一角,有一小团用廉价银色颜料胡乱涂抹出的弯月图案,
那是月堇几个月前在书房翻阅画册时,趁着四下无马,“顺手”用前蹄加上去的一小笔涂鸦。
“既然你毫无睡意,那就不妨听我给你讲一段放了很久的故事吧。”
露娜重新坐定,声音依然很轻很慢,但语气的神韵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流变,
它听起来不再那么具有距离感,反而显得格外亲近,近得仿佛正在隔着肉体的皮囊,直接与月堇内心深处那个正在抱头痛哭的真正灵魂进行着平等的对话。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历史长河里,其实也曾存在过一匹浑身被纯粹的黑暗力量所包裹的黑色小天角兽。
她由于一时冲动,犯下了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无法被宽恕的滔天大罪。
作为惩罚,她被她最亲爱的姐姐,无情地放逐到了那轮冰冷死寂的月亮上,刑期整整是一千年。
在那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孤寂岁月里,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一个同类可以依靠,没有一个朋友可以诉苦,甚至连一个可以开口说说话的生命都不存在。
在那个空无一物的世界里,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体内的愤怒、不甘、嫉妒与怨恨当作唯一的食粮,反反复复地在心底咀嚼、吞咽。
最终,这些被无数次咀嚼过的负面情绪,在漫长的孤独里孕育出了一头真正失控的恐怖怪物。
而当那个持续了一千年的封印终于迎来破碎、她重新返回小马利亚的土地时……
悲哀的是,那匹黑色的小天角兽,其实早已不再是她自己了。
那头由孤独和怨恨喂养大的怪物,彻底剥夺了她的理智,代替她做出了所有毁灭性的疯狂决定。”
月堇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屏住了呼吸。
她当然明白露娜姨奶奶口中讲述的究竟是哪一段历史,
在紫悦给她安排的启蒙教材里,在星璇那些关于《高阶封印理论入门》的学术附录中,这段关于“梦魇之月”的古老传说被严谨、客观的春秋笔法记载过。
可现在,露娜口中呈现的版本,却与书本上的任何一段记载都大相径庭。
因为,此刻坐在她床边的,正是这段罪恶历史的第一人称亲历者。
露娜的声线里听不出任何戏剧性的深刻忏悔,也没有试图运用悲惨的遭遇去强行震撼听众的心灵、或是以此来赚取廉价的同情与对古老黑魔法的恐惧。
她的声音平稳、舒缓,语气干脆利落得像是在讲台前陈述一门最基础的历史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