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相信科研人员口中的“一分钟”。
当星光熠熠口中的“一分钟”，走到第二十三分钟时，月堇替她留下的那半颗栗子已经凉透了。
至于另外半颗被越等越无聊的月堇自己吃掉了，空纸袋则在等待中变成了一只三角过多的小船。
黑月把船放在蹄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坚持它至少多出来一个船头。
不过月堇说那是因为自己少折了一次而已，而且还说老爸要是不信便照着自己的方式折一个试试。
黑月环顾实验台，发现蹄边只剩下四封正式公函的副本，并且在悄悄瞄了一眼自己的老婆时发现自己的老婆正在默默的看着自己，
“嗨呀我的乖女儿啊，爸爸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呢对不对？”
黑月一遍说着一遍还笑嘻嘻的碰了碰自己老婆的翅膀，随即便收到了紫悦一个算你懂事的眼神。
而就在紫悦刚把最后一张设备记录卷好，准备催星光明天再接着忙时，钟墙最下方忽然响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绷紧太久的细针终于碰到了铜片。
满墙钟摆仍旧各走各的，长短不一的滴答声挤在一起，星光却立刻从三摞表格中抬起了头。
“响的是哪一只？”
“等一下。”
星光熠熠连悬在半空的羽毛笔都顾不上放，就沿着钟墙一路找过去。
她贴近左边听了几秒，又拨开一串垂下来的校准线，最后把耳朵凑到一只紫水晶包边的圆形仪表前。
为了保存四台远端记录器刚送回的数据，她方才把钟墙上所有封存频道都转进了监听状态，这只平时沉睡的仪表也因此重新接上了主阵列。
此刻仪表上最细的银针已经顶到刻度尽头，还在一下下轻撞挡片。
月堇把椅子拖近一些，
“这难道也是一只时间锚吗？”
“是确实是，但它比那五台老盒子年轻点，不过脾气倒是越来越像它们了。”
星光熠熠卸下外罩，灰尘从齿轮缝里扑出来，呛得她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当年你爸爸和妈妈从人类世界回来以后，我们为了方便以后临时开启镜门，给两边各留了一套往返信号。它每隔一段时间往封闭通道里敲一下，对面若还在原来的时间位置，回声很快就会回来。”
黑月伸蹄压住那根快要撞出火星的银针，
“那照它现在这个架势，师姐她们难道搬家了？”
“那不可能，搬家这么大的动静就算能瞒过我，那还能瞒住你和紫悦吗？”
星光熠熠从表盘背后抽出一条窄纸带，纸带盘得太久，落到桌面便自己卷成一团。
她用两只墨水瓶压住两端，沿着上面的凹痕往回找，
“这道回声带着完整编号，强度也是足够的。不过它在路上耽搁了很久，刚才才回到这里。”
“很久是多久？”
紫悦已经走到她身边。
星光熠熠拿起放大水晶，先数了数刻痕，然后又转头去看墙上的标准时钟。
她数到一半停住，把纸带翻了个面，从齿轮底下又扯出一截。
那一截比外面陈旧得多，边缘几乎与灰尘粘在一起。
“这道脉冲是在你们上次帮余晖烁烁解决海妖之后的例行校准中送出去的。”
星光熠熠指着这一截纸带，话语带上了些许不敢相信，
“按照小马利亚的计时记录，它应该已经在通道里走了七年。”
研究塔里瞬间安静了。
黑月蹄下那只小纸船受了风，悄悄转过半圈，多出来的船头像是也想凑近听。
星光熠熠从柜子里翻出两只同批制造的机械表，给它们上好发条，并排摆在月堇面前。
两根秒针同时向前跳，走得分毫不差。
“额，它们都好好的。”
月堇看了一会儿。
“放在同一间屋子里当然好好的。”
星光把其中一只托到窗台，另一只留在实验台，
“要是这只表跟着我们走七年，窗台那只只走十二天，它们照样每天转满该转的圈，只是再也指不到同一个早晨。人类世界的时间可能并未停下，它只是离我们的‘现在’越来越远。”
月堇顺着她的蹄尖看向两只仍在一起走动的表。
人类世界从来只存在于父母和穗龙讲过的故事里，那里有汽车、电脑、需要用手拉开的门，还有一所总能在重大活动前遇见魔法事故的高中。
“余晖阿姨也在那里，对吗？”
月堇问。
紫悦点了点头，视线仍停在那道迟到七年的刻痕上。
下一刻，她猛地转向塔门，不过由于转得太急，导致翅尖扫掉了桌边一支粉笔，
“日记！”
黑月接住粉笔，
“什么日记？”
“我和师姐通信的日记啊！她那本留在人类世界，我这本一直放在书房。”
紫悦已经把鞍包甩到背上，绑带却在慌乱中扭了半圈，
“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以后，书页就再没动过。我们检查过日记，也查过镜门，当时谁都找不到故障。如果消息一直在追一个已经错开的时间位置……”
她的后半句话被塔门吞了进去，星光熠熠卷起纸带追上去，跑出两步又想起桌上的计时表，回身将两只一起扫进鞍包。
月堇抱起自己的作业本和那半颗栗子，刚从椅子上跳下来，四条在学校和研究塔之间忙了一整天的腿便一起发出抗议。
黑月替她收拾好背包，随后趴低身体，
“上来，你妈妈要是照现在这个速度跑回城堡，我估计咱俩连你妈的背影都看不到。”
月堇爬到他背上，把作业塞进被绑，又提醒道，
“别忘了老爸，你和妈妈上次答应过我调查的时候不把我关在外面。”
“我当然记得。”
黑月起身时看了一眼那颗凉栗子，
“到时候你想听到什么时候就听到什么时候，不过我可得事先告诉你，你要是听到一半睡着了，我和你妈可不负责叫醒你哦。而且，宝贝，我都答应过你多少次了，难道你就不能相信你的爸爸吗？”
“上个月你答应过妈妈收拾书房，然后呢？”
“咳咳，宝贝，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是因为你第二天就忘了吗？”
前面的紫悦耳朵向后偏了一下，黑月立刻猜到情报来源，驮着女儿追了出去。
星光熠熠跟在最后，嘴里叼着那半颗月堇替她留下的栗子，含含糊糊地抱怨他们一家吵架为什么总要让研究员空腹旁听。
城堡书房的墙灯被紫悦一盏接一盏点亮时，灯芯起初还不大情愿，最靠窗那只连续闪了好几下才稳住。
紫悦径直走到书桌旁的小柜前，可惊慌的情绪却让她连续三次把钥匙插错锁孔，最后还是黑月从她鞍包侧袋里摸出那把系着蓝绳的钥匙，然后将其插入锁孔。
柜门打开，封皮刻着太阳纹章的友谊通信日记压在最上层。
它保存得很好，书脊却有许多细小磨痕，边角也比余晖离开时软了不少。
日记下面垫着十七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的颜色从最初几张鲜亮的淡紫逐渐褪成旧纸色，最晚一封只写了半页便停住，羽毛笔在末尾戳出一个略深的墨点。
紫悦把日记托上桌，顺蹄将信件按日期排开。
她排到第六封时顺序错了一张，只能又拆开重排，黑月在对面看了片刻，将整叠信往旁边挪了一蹄宽，
“亲爱的，我觉得还是先找最后一页吧。”
“我知道。”
紫悦已经翻过了头，又匆匆往回翻，
“我只是想确认……”
她的话在蓝色书签处停下，那是两边最后一次顺利完成的通信。
余晖烁烁的笔迹向右微微倾斜，写满了大半页：
海妖事件留下的舞台刚修好，云宝依旧不肯承认那根被烧断的音响线与自己有关；坎高众人的小马特征通常会在演奏时出现，近来却偶尔在音乐停下后多留几秒。
信末还提到水晶预科学院的一名学生，那女孩长着与紫悦相同的脸，已经抱着一台圆形仪器在坎高外面出现过两次。
紫悦的回信从下一页开始。
前半页是她根据海妖事件情况画出的魔力残留图，后面忽然转成了家里的小事：月堇刚学会独自翻身，翻过去以后常常不知道怎样回来；长牙时又爱咬被角，黑月已经换掉了好几条小毯子。
最后一句写着，
“下次回信时，我会把适合人类世界的检测方法整理给你。你如果再看见那个女孩，先别贸然接近她的仪器。”
此后的纸页一片空白。月堇趴在桌沿，盯着“好几条小毯子”看了一会儿，
“我真的咬坏了那么多的毯子？”
“没，你妈妈这是使用了夸张的写法，其实只有一条而已。”
黑月摸了摸月堇的脑袋，
“另外那几条只是因为你妈妈觉得颜色旧了而已。”
“只有我吗？难道其中一条不是被你拿去擦铠甲了吗。”
紫悦头也不抬。
“那不一样亲爱的，我拿的那条本来就不能再用了，我这是属于废物利用啊。”
“就你借口最多。”
这场关于婴儿毯归宿的争执并未持续太久，星光熠熠已经把迟到的纸带铺到日记旁边，将太阳纹章与记录脉冲的凹痕对齐。
她取来一盘细银沙垫在书页下面，又让紫悦把蹄尖放到封面中央。
“你们通信了很久，日记肯定认得你的魔力。你先照平时的方式写一句话，然后我沿着送出去的痕迹去找。
如果对面的那本要是还能被翻动的话，纸页承受的压力就会在银沙上留下回声。”
“星光，你确定你的方法不会把书烧掉？”
黑月有点好奇。
“当然不会。”
星光回答得过快，随即又补充，
“理论上，不过你要是有更好更合适的办法的话，那就你来。”
“我觉得，我可以用猩红之刃直接……”
“停，现在你连对面到底处于什么状态都不知道，然后就想直接一刀切过去？我希望以后你能把刚才你做出的这个觉得说给星空听听，我觉得他肯定会告诉你什么叫‘空间稳定的重要性’。”
闻言，黑月将蠢蠢欲动的猩红之刃收了起来，随后又把旁边那十七封信全部挪远了一些。
紫悦在空白页写下“余晖，你能看到吗”。
墨迹老老实实留在纸上，过了半天也没发光，更没像过去那样缓缓沉入纸纤维。
见状，星光熠熠把一缕魔力送进太阳纹章，封面忽然烫得冒出一小股热气，逼得她立刻缩回蹄子。
“它咬你了吗？星光阿姨。”
月堇立马询问。
“只是回路积了太久的能量。”
星光甩了甩发红的蹄尖，
“一本日记不会咬小马。而且月堇，别叫我阿姨，叫我姐姐！”
封面在她话音落下时又轻轻震了一下，黑月看着她，
“哇哦，它现在还学会顶嘴了。”
“那只是普通反馈，别大惊小怪的。”
不过星光熠熠最终还是坚持换成隔空操作，紫悦坐到她身旁，将两匹小马的魔力一点点拧在一起。
一缕负责辨认余晖留下的魔法频率，另一缕则顺着七年前那道回声寻找它如今抵达的时间位置。
银沙最初平得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过了许久，靠近书脊的地方才凹下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片刻后，旁边又多出两个。
不过那些细点并没有组成文字，看起来更像有谁在很远的桌子上写得太用力，笔尖一次次压过纸背。
紫悦俯身靠近时，日记中间一张空白纸忽然鼓了起来。
红褐色的墨迹从纸纤维深处缓慢渗出。
最先出现的只有半个“紫”字，停了足足一分多钟，剩余笔画才跟着补齐。
“紫悦，如果你只是又把日记压在书堆底下，看到以后请给我回一句。”
紫悦的睫毛颤了一下，后面的字来得更快，却因为在通道里挤压太久，几个字重叠到一起。
星光熠熠见状赶紧用读取水晶慢慢分开，余晖烁烁写下的整封信这才一点点铺满纸面。
友谊大赛将在第二天上午开幕”改为“水晶预科将在第二天上午抵达，开幕说明会安排在午后。过去十来天，坎高的魔法又开始失去原有规律，云宝她们偶尔会在离开乐器时长出耳朵、尾巴和翅膀。那名来自水晶预科的紫悦已经到校外测量过四次，圆形仪器会在靠近雕像或坎高学生时自动张开，余晖尚未看清它在收集什么，只知道仪器上的读数一次比一次高。她已经把情况告诉塞拉斯蒂亚校长，也请亚瑟留意校门，现在需要的是小马利亚那边对残留魔力的判断。
信的末尾留着人类世界的日期。
余晖烁烁还特意写明，自己最后一次收到紫悦的回信是在十二天前。
月堇下意识看向窗外，研究塔回来时还挂在山后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城堡庭院里只剩几盏夜灯。
十二天甚至不够她从欧柏林的梦里恢复，更别说长完七岁。
紫悦拿起羽毛笔，她大概想过许多解释，笔尖落下时却只写了四个字。
“师姐，我在。”
她写完才发现羽毛笔的尾端被自己的魔法握弯了，黑月从笔架里换了一支放到她蹄边，又抽过废纸替她吸掉那团太重的墨。
“现在最应该做的应该是告诉她这里过了多久。”
星光熠熠仍在盯着银沙上的回声，
“她那边的时间没停，我们这边也一秒没少，所以错的是两边对门的使用方式。”
紫悦在下一行写下七年，想了想，她又补上自己写过十七封信，日记与镜门都检查过，直到今晚才找到时间偏移，那几行字送出去花了近五分钟。
而回复回来得更慢，像有人写一两个字便要停下来重新确认。
余晖先只写了两个字，
“七年？”
隔了许久，下一句才出现。
“紫悦，你确定自己没有多写一个零吗？”
黑月凑近看了一眼，
“幸好师姐说的是多写一个零，这她要是说你少写了一个零可就坏菜了，不过要是真过去了七十年，那她应该先问你为什么还没长胡子。”
紫悦本来红着眼睛，被这句话逼得笑了一声。
她回信说自己仍然长着原来的鬃毛，也没有变成白胡子星璇。至于家里，月堇已经七岁了，此刻正趴在桌边读她写来的每一个字。
这一次，另一本日记似乎被碰倒了，银沙上先压出一道长长的拖痕，随后安静了整整八分钟。
月堇等得有些困，便把下巴放在交叠的前蹄上。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余晖阿姨不会再写了，但还没等月堇的想法说出口纸面便出现一行很深的墨迹。
日记里终于又渗出一句，
“什么？！你说月堇她几岁了？！”
“我可以自己回吗？”
月堇已经坐直了身体。
紫悦把羽毛笔递给她，腾出一块空白位置。
月堇用黑雾握住笔杆，先在纸边试了试，才一笔一画写道，
“余晖阿姨，我是月堇。我现在七岁，会自己写信。妈妈说你以前偷过我的王冠，可她每次讲到后面，都会说你后来保护过坎特洛特高中。”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还有，我现在不咬被角了。”
黑月看见以后清了清嗓子，显然对这项家庭隐私被跨世界传播颇有意见。
紫悦将翅膀横过来挡住他的视线，不许他在女儿第一次写信时修改内容。
余晖的回答在纸面上一点点成形，
“你好，月堇。王冠的事，我早就该亲口向你道歉。那时候我闯进你的房间，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还把许多人拖进了危险里，对不起。”
月堇读完，从母亲蹄里接过笔，
“妈妈把你当年写给塞拉斯蒂亚奶奶的信念给我听过。我知道你后来留在了那里，也知道你没有再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够了，便换了一个惦记许久的问题，
“妈妈说她到人类世界只摔过两次。我爸爸说，那只是他亲眼看见的两次。你知道到底有几次吗？”
紫悦猛地低头看她，
“月堇。”
月堇握着笔不松，
“你答应过我回来以后讲完整经过。”
“我是答应过，但没说要现在当着所有小马……”
紫悦还没说完，纸页已经自行翻动，余晖的回信截断了她，一旁的星光熠熠也乐了。
“坏消息是，她从雕像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里藏你的王冠，所以那一段我一眼都没看见。好消息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牵着你的爸爸。她要是说自己落地以后立刻学会了走路，你可以要求她提供别的证马。”
月堇把这句话读了两遍，认真在“别的证马”下面画了一道线。
黑月装作整理十七封旧信，肩膀却在抖的不停。星光熠熠干脆转过头去检查银沙，只留给紫悦一张明显正在忍笑的侧脸。
“这段不算调查资料。”
紫悦把日记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月堇用蹄子压住页角，
“可它是余晖阿姨的原始证词。”
“你先把她那边的仪器问清楚。”
紫悦没有再和她争那条线该不该留下。
文字通信在说笑间逐渐加快。
星光熠熠每调整一次太阳纹章旁的刻度，等待便缩短一些。
余晖烁烁将自己观察到的仪器外形、四次出现的时间与最近几次魔法异常分别写来，还说明她已准备了绝缘毯和空器材箱，友谊大赛期间会陪在朋友身边。
她并未请求紫悦替她接管学校，只希望有人能够帮忙辨认那股越来越活跃的魔力究竟要往哪里去。
星光熠熠对照十几组时间记录，算出余晖烁烁口中的水晶预科车队抵达还有十八小时。
文字通道暂时找回了正确出口，水晶镜却无法照搬这套办法。
日记只负责送墨迹，镜门要送过一个有身体、有魔力、还会在另一端变换形态的生灵，七年的错位稍有偏差，落点便可能比旅客早到或晚到。
紫悦合上十七封旧信，将蓝色书签夹在今晚新出现的那一页。
柜中资料仍留在原处，她只把余晖写来的四次仪器记录、迟到的计时纸带和镜门档案装进鞍包。
“去镜室。”
她说，
“以前那些临时通道的记录都在那里。星光熠熠负责追住人类世界的现在，我来把旅客送过去。”
黑月驮起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女儿，又用黑雾卷走沙发上的薄毯。星光临出门前将银沙倒回瓶子，倒到最后，日记在桌上自己翻开一页。
“我会在坎特洛特高中门前的奔马雕像旁边等。”
余晖烁烁的字比刚才稳了许多，
“你们过不来也没关系，至少这一次我知道你们听见了。”
紫悦伸蹄压住仍被夜风吹动的纸角，等最后一个句号彻底显出来，才将日记收进贴身的鞍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