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第一段走廊时,她撞了一次墙,又被突然打开的柜门吓得停了一次,最后仍旧将整箱节目单完整放上了接待台。
负责整理名牌的学生向她道谢,还把一卷紫色胶带塞进她手里,请她顺路带到体育馆。
月堇看了余晖烁烁一眼,确认那条路确实顺路,才接下这件小差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帮着送过胶带,扶住过差点倒下的指示牌,也和碧琪一起把迎宾彩旗从缠成一团的绳结里解出来。
手指在这种时候渐渐显出好处:
它们能捏住细线,能从两层胶带之间找到边角,还能把纸张按得很平。
至于黑雾,月堇只在一只装满瓶装水的箱子从推车边沿滑下来时用了一次。
雾丝从袖口卷出,托住箱底,将它送回车上,周围几名学生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黑影,余晖烁烁已经把推车重新扶正。
“谢谢。”
推车的学生心有余悸地抱紧箱子,
“这要是砸下来,欢迎区就得先办游泳比赛了。”
月堇想说自己还可以继续推,话到嘴边,她先察觉两条小腿已经开始发酸,肩膀也因为抱箱子变得沉重。
人类身体的疲惫来得很直接,训练场上那种魔力即将耗尽的刺痛与黑雾变薄的提醒全都缺席。
她每往前走一步,鞋底便比上一步更愿意留在地面。
她把手从推车上收回来,
“我得坐一会儿。”
“接待室有椅子。”
那名学生立刻说,
“我自己能推过去。”
月堇点点头,转身时还记得先把两只脚调整好。
余晖烁烁跟她回到活动室,等她借着椅背爬上增高坐垫,才把水杯递过去。
“你已经学会在摔倒以前休息了。”
余晖烁烁说。
“还差一点。”
月堇捧着杯子,喝了好几口才接着说,
“刚才箱子掉下来时,我还是先用了黑雾。”
“那只箱子会砸到人,你接住它很合理。接完觉得腿酸,回来坐下也很合理。”
余晖烁烁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检查她的鞋带,
“一件事做对了,不会要求你顺便把整条走廊的活全做完。”
月堇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早餐袋里剩下的苹果干。
塑料袋口黏在一起,她试了两次没打开,余晖便替她撕开一道小口,再递回去让她自己往外拿。
背包底下那只橡胶气囊恰好在这时叫了半声,余晖烁烁低头把它拽出来,发现刚才塞得太急,一支铅笔压在气囊边缘,剩下那点气正从哨片里断断续续往外钻。
“我得在它第二次害人以前拆掉。”
她从工具盒里找出小钳子,蹲到桌边撬固定哨片的金属扣。
月堇一边吃苹果干,一边看她拆。
活动室里暂时只剩她们两个,窗外却一直有声音:彩旗被风吹得啪啪响,器材车的轮子隔一会儿轧过地面,远处有人试奏欢迎曲,铜管总在同一小节慢半拍。
余晖烁烁把金属扣掰开时用力过猛,哨片“啪”地弹到桌下,两个人同时低头,只看见它滚进了柜子缝里。
“你弄坏了吗?”
月堇问。
“我是在解除它的危害。”
“爸爸也这样说。他上次拆厨房烤炉,最后多拆出六颗螺丝。”
余晖烁烁趴到地上伸手摸了一会儿,没够到哨片,只能把一把尺子探进柜底,
“你爸爸以前还告诉我,任何精密设备只要敲对位置都能修好,紫悦听完追着他跑了半座城堡。”
“那次我也在。”
“你们一家这些年显然过得很热闹。”
尺子终于把哨片推了出来,月堇从椅子上弯下腰,抢在它再次滚走前用黑雾卷起来,放进余晖烁烁掌心。
她的目光随着那缕雾停了一会儿,忽然问,
“余晖阿姨,你在变成怪物以后,也会梦见那时候的自己吗?”
余晖烁烁手里的钳子轻轻碰到桌腿。
余晖烁烁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活页册开头的照片就在背包里,那个怪异的身影再模糊,也瞒不过从小听过整个经过的孩子。
“以前会经常梦见。”
余晖烁烁坐回椅子,拇指下意识蹭过自己的额头,
“有一阵子,我夜里惊醒会先摸这里,看看头顶是不是多出一只角。白天生气的时候也会摸,怕自己说出口的话又变回从前那种样子。”
“后来呢?”
“后来次数少了,不过偶尔还是会。”
余晖烁烁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从哨片上拆下来的小螺丝,
“不过那通常是赶上我太累,或者有人提起秋季舞会的时候。但它不妨碍我上课、排练、查魔法读数,也不妨碍我把碧琪的恶作剧拆掉。”
门外的碧琪远远打了个喷嚏。
月堇低头掰着苹果干的一角,那一小片果肉被烘得很韧,在她手指间折了几次才断开。
“有个叫欧柏林的天角兽让我看见过长大后的自己。”
她说,
“那个我把黑雾伸进别人的身体,拿走他们的魔力。她说大家早晚会离开,留下他们也只会妨碍我。我知道她是在骗我,可有些晚上闭上眼睛,我还是能看见她站在床边。”
余晖烁烁的手指收拢,把那颗小螺丝按进掌纹。
她昨晚只从紫悦的信里读到月堇刚经历过一场很危险的事件,细节被一家人谨慎地留在了另一边。
现在听见“拿走他们的魔力”,她望向那只贴着月堇肩头的黑雾蝴蝶,终于明白紫悦为什么反复叮嘱她别让孩子单独待着。
“她很会挑你最害怕的地方说话。”
余晖烁烁缓缓道,
“我以前也擅长这个。要让一句谎话留得久,最好往里面掺一点对方已经相信的东西。”
“我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她。”
“那我先记住这件事。晚上你要是醒了,可以叫我。”
余晖烁烁把哨片装回气囊,试着按了一下,那东西憋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哼哼,显然还活着,
“至于以后会不会变成她,我拿不出一张证明盖章给你。
今天倒是有几件能看见的事:你接住了掉下来的水箱,发现腿累以后自己回来,刚才还帮我从柜子底下捡了东西。那只蝴蝶现在也只是趴着等苹果干。”
黑雾蝴蝶似乎听懂了最后一句,顺着月堇的袖子落到桌面,翅尖碰了碰装苹果干的袋子。
月堇分给它一小块,果干从雾气中穿过去,落在桌上。
“它吃不了。”
她说。
“很好,至少不用再准备一份午饭。”
月堇嘴角动了一下,她把那块苹果干捡回来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完以后,肩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余晖烁烁继续收拾工具,月堇看见她把每颗螺丝按大小放回格子,忽然想起活页册上那排密密麻麻的红标签。
“你在等我妈妈回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她不想理你?”
“第六天的时候想过。”
余晖扣上工具盒,
“第八天又想过一次。第十天我差点把日记拆开,看看书脊里是不是卡了东西。后来学校的异常情况逐渐增多,我忙着追人类紫悦,所以就没空每天猜了。”
“妈妈也拆了她那本。”
“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还以为你觉得问题不够重要,所以才没继续写。”
余晖烁烁怔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所以,我们两个隔着世界,各自替对方找了十二天的借口?”
她到这里便停住,把工具盒塞回背包,又将重新装好的气囊放进透明证物袋,准备交给伦纳德暂时收在欢迎桌下。
那本活页册正好露出一角,卷起的页面上还粘着月堇剪歪的苹果。
余晖烁烁把它压平,又将小马利亚送来的备用通信册放进外侧口袋,留出随时能够取用的位置。
“等比赛结束,我会把这里的记录全抄给她。”
她说,
“包括那个新问号,十七封信也得一封不少地补给我。”
月堇点了点头,
“如果我妈还想解释摔倒次数,我可以替你问。”
“这件事你一定要当面问,我想看她的表情。”
广播在这时响起。
露娜副校长通知迎宾人员前往正门,水晶预科学院的车队已从东侧路口驶入,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外面的脚步声顿时密起来,云宝在走廊尽头催乐队集合,碧琪则一路喊着谁看见了她那袋备用彩纸。
余晖烁烁背上书包,把活页册夹到臂弯,低头看向月堇。
“你可以留在这里,柔柔等会儿会回来,塞拉斯蒂亚校长也在楼下。”
月堇先动了动脚踝,又把两条腿伸直,确认那股酸软已经退去一些,才扶着椅背滑到地面。
“我还能走,那台仪器就在拿着它的人手里,我想跟你去看一眼。”
余晖烁烁让她自己作主,随后伸出手,
“楼梯上的箱子归我,栏杆归你。”
“我现在也没抱箱子啊。”
“那更好,空着手也得扶栏杆。”
她们下到一楼时正好遇见伦纳德,余晖烁烁把装着气囊的透明袋交给他,请他暂时收好。
伦纳德隔着塑料按了一下,那片刚装回去的簧片立刻发出一声沙哑的抗议。
“为什么它需要证物袋?”
他问。
“因为它早晨袭击了一名访客。”
伦纳德看看月堇,又看看不远处正把彩纸往口袋里塞的碧琪,在袋子上贴了一张“待处理”,顺手压进欢迎桌下面。
赶着去核对车队名单的他显然忘了,坎高任何写着“待处理”的怪东西,对好奇心旺盛的学生都具有额外吸引力。
她们赶到校门前时,坎高的迎宾队伍刚刚站好。
几名学生举着两校旗帜,乐队在台阶下试最后一遍音,苹果嘉儿和云宝把西侧路障推到指定位置,亚瑟则沿着雕像周围检查通道。
早晨那只写着“欢迎月堇”的黑色气球已经贴上二楼窗户,白色错字隔着很远仍旧看得清楚。
公路尽头很快出现第一辆深紫色大巴。
车头转过弯,水晶预科的校徽在挡风玻璃后闪了一下;第二辆、第三辆紧随其后,整齐地停进校门外划出的区域。
车门尚未打开,车身侧面的行李舱先掀起来,两名穿水晶预科制服的工作人员下车搬运器材。
月堇握着余晖烁烁的手,站在迎宾队伍稍后的位置。
她胸前的访客证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到围巾,别针偶尔擦过脖颈,留下细微的刺痒。
黑雾蝴蝶原本躲在她发间,听见大巴刹车的放气声,又悄悄爬到肩头。
一排排学生从车上下来,
深紫色制服、笔直的领带与近乎一致的步伐让他们看上去像已经提前排练过许多次。
月堇在其中看见几张与小马利亚居民相似的脸,却渐渐放下了逐一寻找对应者的念头。
她正在努力记住这里的人属于这里,最后一辆大巴的车门旁忽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让她的手指一下收紧。
紫色长发被发圈束在脑后,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校服领口系着水晶预科的蓝色领结。
女孩一只手抱住鼓鼓的书包,另一只手托着圆形金属仪器,只顾低头查看表盘。
一只脚已经踏上地面,另一只脚仍留在大巴踏板上,摇摇晃晃的姿势看得月堇下意识想去扶她。
月堇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母亲瞒着所有人穿过镜门追来了。
下一刻,她便看出这名女孩站立时习惯把肩膀缩起来,眼神也总躲在镜片与仪器之间。
母亲研究入神时同样会忘记脚下,却很少像这样把自己藏进人群边缘。
“就是她。”
余晖烁烁在旁边低声说,
“水晶预科的紫悦。”
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女孩手里的仪器忽然震动起来。
外圈五片闭合的金属叶依次弹开,短指针飞快越过表盘中央,指向月堇肩头。
中央水晶发出一声清晰的蜂鸣,刚才还安静趴着的黑雾蝴蝶猛地张开翅膀,几缕雾气也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月堇领口往外扯去。
女孩抬起头,隔着两所学校正不断汇聚的人群,对上月堇那双鲜明的红色眼睛。
她先为这个从未见过的小女孩愣住,随即低头看见仪器上仍在攀升的读数,惊讶与好奇一同从镜片后面亮起来。
“这不可能……”
她喃喃说道,
“这种能量不在我的任何一组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