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只老乌龟看了足足三秒…
才从那张皱巴巴的龟脸上,辨认出那双绿豆小眼里熟悉的怂劲儿。
“宋伯?!”
宋伯的嘴巴还咬着那只蟹钳,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夫…夫人,是老夫。”
“你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舍难忆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瞪着宋伯的后脑勺。
“你不是遇见鬼灵就原地装死的吗?”
宋伯整颗龟头都在发颤,但愣是没松口:“老夫…老夫苟了一辈子,这回不能再苟了,少爷为了这人间费了多少心思,老夫要是还缩在龟壳里装死,那还算什么东宫旧…”
“小心后面!”陆知衍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猛地转头,雨幕里密密麻麻浮现出一大片黑色的轮廓,少说二十几只巨型螃蟹从翻涌的海水里冒出来。
每一只都和宋伯嘴里咬着的那只差不多大。
而断了一只钳子的那只正用剩下的那只钳子高高扬起,朝着宋伯的头顶劈下来。
“宋伯快躲!”
好在宋伯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快了十倍。
他猛地松开口,脑袋和四肢嗖的缩回龟壳里。
那蟹钳擦着他的壳顶扫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然后宋伯的身体开始变大,像吹气球一样,一瞬间膨胀开来。
龟壳边缘涌出黄褐色的光芒,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眨眼之间就从一只大型乌龟变成了一座小岛。
宋伯的脑袋从壳里重新探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闷头往前猛地一爬。
庞大的身躯碾压过去,十几只来不及躲闪的巨型螃蟹瞬间被压成了薄片,炸开成一片灰黑色的鬼灵雾气。
“收!”我抬手,狐仙牌从胸口浮起。
红光一扫,那些鬼灵雾气打着转被吸了进去。
陆知衍已经坐在仙鹤背上飞上了半空,左手捏着符咒,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银白色散弹枪。
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枪口炸开一片扇形光网,笼罩住左侧涌来的五六只螃蟹。
光网收拢的时候把那些螃蟹连同鬼灵一起绞碎。
“雨落,你们撑住。”陆知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我带着黄二爷跳上宋伯龟壳的最高处。
脚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水,头顶是暴雨和闪电。
我从手腕上解下御灵绳,绳身在我掌心亮起银白色的光。
“黄二爷,往哪边打?”
黄二爷站在我肩膀上,豆豆眼飞速转了一圈。
“左边那三只!它们准备从侧翼夹过来!”
我甩出御灵绳,依旧将绳身在半空中一分为三,精准地缠住那三只螃蟹的蟹腿。
我手腕猛地一抖,三只螃蟹被拽离海面,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炸成一团灰黑色的雾气,又被狐仙牌吸了进去。
“这样太慢了。”舍难忆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传过来。
我转头看去,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团墨绿色的光芒,光芒迅速膨胀变形。
一条巨大的蛇身从光团里伸展开来,通体覆盖着铜墙铁壁般的钢甲鳞片。
蛇尾一扫,缠住七八只螃蟹,然后猛地一绞。
炸开的鬼灵雾气被狐仙牌的红光牵引着收拢过来。
“舍难忆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我喊道。
“灵力还给我了当然能打!”他的蛇头从钢甲中探出来,冲我吐了吐信子。
“但我也撑不了太久。”
“专心!”陆知衍的散弹枪又响了一声,打散了右侧一波涌上来的螃蟹碎片。
还没等我们喘口气,前方翻涌的海浪突然变了方向。
水面上冒出一片巨大的黑色背鳍,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紧接着那些背鳍下的身体开始浮现,通体漆黑,双目泛红的虎鲸群从海水里冲出来。
放眼望去,竟足足有数十头之多,每一头都由浓稠的鬼灵凝聚而成。
它们在海面上排成一道弧形,然后同时朝岸边冲过来。
数十头鬼灵虎鲸掀起的海浪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堵高耸入云的黑色水墙,朝着海岸线碾压而来。
那一瞬间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排山倒海。
“黄二爷!”我声音都变了调。
“阻止海啸,不然附近的村子全得被淹。”
黄二爷的爪子抓紧了我的衣领,“那片海岸线连着三个镇子一个县城。”
我攥紧御灵绳,绳身在我掌心里发烫。
陆知衍从仙鹤背上跳下来,落在我身边,舍难忆收了蛇形闪回我另一侧。
三个人并排站在宋伯龟壳的最高处,面对那堵迎面压来的黑色水墙。
“主人,需要你们合力。”雪姬的声音比之前虚弱了不少,“你们并排站,把灵力合并成一个屏障,才能挡住这波冲击。”
“我们现在站得还不够齐?”我诧异道。
“不是站得齐不齐的问题。”黄二爷在我肩膀上跺脚,“是灵力要连在一起,你们三个把手按在一起,陆知衍用符纸加固。”
我一把抓住陆知衍的手腕,又拽住舍难忆的胳膊,三个人呈一条线,掌心贴着掌心。
灵力从我指尖涌出去,汇入陆知衍和舍难忆的脉络里,又从他们那边反馈回来,形成一个循环。
陆知衍的另一只手捏着符纸贴在屏障外侧,黄色符纸燃烧成一道光痕,覆盖在灵力的外层。
彩色屏障从我们掌心展开,从海岸线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把整片海岸都护在了后面。
“宋伯!”我朝着脚下喊,“你缩进壳里再放大一波,站在屏障最后面兜底。”
“好嘞!”宋伯的龟壳果然又向外膨胀了一圈,像一座沉在水里的小山。
稳稳地卡在屏障和海岸之间。
黑色水墙已经到了面前。
黄二爷盯着那堵墙,豆豆眼瞪得溜圆:“来了…撑住!”
水墙砸在屏障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了。
屏障表面的彩色光层猛地凹进去一块,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
海水从缝隙里灌进来,砸在我脸上又腥又咸。
我咬着牙往里灌灵力,那道裂缝勉强合拢了一寸。
但还没等我松口气,第二波水墙又到了。
然后是第三波。
一波接一波,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屏障表面的裂缝越裂越多,光层忽明忽暗。
“撑不住了…”舍难忆的胳膊在发抖,蛇身鳞片的光芒开始暗淡。
就在我快要脱力的那一刻,海面尽头忽然亮起一片耀眼的金光。
两股庞大的身影从海平线上浮现,一青一白两道光芒。
各自带着乌泱泱一片银甲将士。
“是龙族大军,北海和西海龙王来了!”黄二爷喊着。
只见北海龙王挥舞着一面青色大旗,旗尖所到之处海浪被劈开成两半。
西海龙王则带着一群银甲兵绕过侧翼,从后方包抄那些虎鲸群。
两股力量同时介入,最猛烈的第一波海啸被截断了。
“抓住机会。”黄二爷爪子一挥。
“那些鬼灵被分散了精力,它们四面八方的都往这边汇,只要把这一波吃下来,其他地方就干净了。”
我点点头,转头对舍难忆和陆知衍说。
“你们和雪姬继续撑着屏障。”
舍难忆愣住,“那你呢?”
“让她引雷。”黄二爷指挥道。
天空正好在这时候炸开一道闪电,把整片海面照得惨白。
我仰头看着那道裂开的云层,从手腕上解下御灵绳,绳身在暴雨中闪烁着银色的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龙须手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温热的丝线。
“澈哥,我一定会撑住的。”我自言自语。
然后我举起御灵绳,对着天空。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每一道都被御灵绳吸入。
绳身在我手中膨胀成一根银白色的光柱,我咬着牙把它挥出去。
扇形光幕从绳尖炸开,覆盖了整片海面。
那些巨大的虎鲸,重新聚拢的螃蟹碎片,躲在海底伺机而动的黑影,全部被这道银色光幕扫中。
化成漫天灰黑色的鬼灵雾气。
海啸像被切断了根,那堵黑色水墙轰然倒塌,海水回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举着狐仙牌,红光暴涨,漫天鬼灵雾气打着旋被吸进去,像一条条灰黑色的河流涌入玉牌深处。
鬼灵算是少了一大半。
我扶着膝盖喘气,御灵绳从掌心滑落,绳身的银光暗了不少。
黄二爷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四脚着地趴在龟壳上,也喘得像一条老狗。
“累…累死爷了。”舍难忆收了屏障,胳膊都在打摆子。
陆知衍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转头,看向海面更远的地方。
我也跟着他转头,忽而怔愣,瞳孔骤缩。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白衣胜雪,八条尾巴在暴雨中舒展,雨水落到她周身三尺的地方自动蒸发成白烟。
狐雪落…是她。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而我的身后,传来另一道我无比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
一道身影从夜色中浮现,银白的长发被风吹散,金红色的长袍在海面上燃烧一般耀眼。
我咬着嘴唇,“澈…哥,你怎么来了!”声音小的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沙哑撕心裂肺。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