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压在辽西平原的道路上。展子强握着车把的指甲泛白。车头灯劈开的光柱在坑洼路面上晃得厉害。
“哥,还有多远?”展子桉的声音被风吹得零碎,视线越过哥哥展子强的肩膀,看到只有黑黝黝的树影往后退。
展子强没回头,喉结动了动:“估摸着还有十里,再撑撑。”他脚下的踏板显得更稳,裤腿上溅满烂泥点,膝盖早酸的没了知觉,可以想到锦州城里那头的大哥展子悠,心里就烧着一团暖火。
远处终于亮起星点灯火,像洒落黑夜里的碎钻。展子强的眼睛亮了些,悄悄提了提,越来越近了,那片灯火连着暖黄的光晕,是锦州城的轮廓,是展子悠家的方向。
展子强和展子桉的自行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在22点整“吱呀”一声停在了展子悠家的院门外。七十公里的夜路,四个小时的奋力蹬踏,让哥俩的后背完全湿透,布衫贴在脊背上能拧出半盆汗,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展子强猛地刹住车,链条“咔嗒”一声轻响,他跳下车,腿差点跪倒,忙扶住墙喘气,展子桉也跟着下来,揉着发麻的腿,扶着车把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哥,我们到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展子悠举着手电筒拉开院门,灯光扫过兄弟俩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老四,老五你们俩怎么晚上来的啊?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接过展子桉手里的车把,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的胳膊,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看你们累的,快进屋歇着。”
展子桉摆了摆手,眼神里满是急切:“哥,子勋考上军校了,可体检查出隐睾症,被退学了。爸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想给他做手术,可咱家里医院器材不全,住院做手术的钱我们家也负担不起,就想着找爸的战友张叔,去锦州市医院借器材,爸自己在家给子勋做手术,今天子勋肚子已经隐隐作痛,他强忍着没说,可我看见他偷偷抹眼泪了。爸说越早做越好,这是爸给张叔写的信。”他说着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过去时,手还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展子悠接过信,借着灯光快速扫完,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心疼:“我说呢,这子勋怎么跟你们哥几个不一样,长得白白嫩嫩的,都19岁了连点胡须都没长。那事不宜迟……”他抬头看向兄弟俩,目光落在他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语气软了下来,“你们骑了四个小时的车,累坏了吧?眼窝都陷下去了,要是扛不住就先住一宿,明天我陪你们去找张叔。”
“四叔五叔,你们今晚别走了!”屋里突然窜出三个小丫头,琪琪拽着展子强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四叔,我还想让你教我折纸飞机呢!”卓卓抱着展子桉的胳膊,小脑袋一个劲地蹭:“五叔,你上次说要给我讲打仗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娇娇干脆吊在他手腕上,晃着身子撒娇:“叔叔不走,不走嘛!”
“别闹,叔叔们有正事要商量。”嫂子桂花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拉过三个女儿,“快进屋,我去给叔叔们烧点热水洗洗脸,再下碗热面条。”
“嫂子,先别忙。”展子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从自行车后座搬下两个布袋子,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握车把,指关节还泛着红,“这是妈让我们给侄女儿们带的大枣,咱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还有苹果和梨,都是刚摘的,新鲜。还有白菜,芹菜,豆角。”他说着把袋子递过去,粗糙的手碰到桂花的围裙,又连忙缩了回来。
展子桉连忙点头,眼神里的急切丝毫未减:“子悠哥,我们俩不累,你还是现在就带我们找张叔借器材吧。爸在家坐立不安,妈偷偷抹眼泪,子勋疼得直皱眉,梦妍妹妹也守在他身边,都急等着我们呢。晚一分钟,子勋就多遭一分钟罪。”他说着,又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仿佛这样就能让脚步更快些。
展子悠看着兄弟俩疲惫却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行,那咱现在就走。桂花,你在家看好孩子们,我们去去就回。”他说着,转身进屋拿了件外套,又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走,我带你们去找张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