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体育场，晚风已经裹着冬日的凉意，跑道边的白杨树落了叶子清爽站立。被路灯晕成暖融融的金棕色。塑胶跑道被冬日暧阳的晒了一整天，到夜里还留着点淡淡的余温，混着远处老居民楼熬粥的香气，飘在每一个跑过的人鼻尖。
展梦妍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外套，扎着高马尾，发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她刚跑完第三圈，额前的碎发全被薄汗濡湿了贴在额角，露在外面的耳尖被风吹得泛红，正扶着跑道边刷着蓝漆的铁栏杆喘气，指尖刚碰到凉丝丝的栏杆，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鞋底蹭过塑胶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
张文进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连眼镜滑到了鼻尖都没顾得上推，几步就冲到她面前，胸口还因为剧烈跑动起伏着。他盯着展梦妍沾着汗的侧脸，声音里裹着点像被人抢了糖似的委屈，连语气都软乎乎的发沉：“你搬到海淀体育场这边了怎么没告诉我呢？我前三天连着往你之前那间出租屋跑，昨天敲了半天门才等来房东，那老太太叼着个烟袋跟我说你上周就搬走了，连铺盖卷都没剩。我之前还总惦记着你那间小屋子朝北，冬天西北风顺着窗缝往里面灌，你连个厚棉门帘都没挂，我都从宿舍抱了半条新的毛毯准备给你送过去，结果连人都找不到……”他说着说着，眼尾都有点往下垂，活像个被主人忘了的小狗。
展梦妍的指尖轻轻蹭过栏杆上掉漆的小坑，连眼神都没多分给对方半分，声音清得像跑道边刚接的自来水，平平静静没有一点波澜：“张文进，请你不要把我给你写的歌词贴到宿舍的窗户上。我的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贴在窗上楼下路过的人都能看见，没必要把这么丑的字亮在所有人面前。更何况那首《大约在冬季》的歌词，我那天在自习室赶时间，笔误把‘轻轻的我将离开你’写成了‘静静的’，后面好几句韵脚都写错了，你上次在宿舍跟同学唱歌，还按着我写错的版本唱，周围人都笑你唱错了原版。希望你回去把那张写满错字的歌词撕掉扔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
张文进看着她这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的平静模样，心里那点委屈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呼啦啦地往外冒，连攥着汽水瓶的手指都紧了几分，瓶身的塑料被捏得凹进去一块：“不撕，也不扔，你当初亲手递到我手里的，那就是我的东西了。我夹在我最厚的那本英语词典里，每天翻书都能看见，我自己要好好珍藏，不用你管。”话刚出口他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里居然带了点恼羞成怒的气音，连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想找回点之前刻意维持的绅士模样，又放软了声音接着说，“对了，你怎么连着快半个月不去我们班级上晚自习了？前几天你姐姐的男朋友李奇堵在我们宿舍楼下找过我，拍着我肩膀让我以后少打扰你，说影响你学习。我真的没打扰你啊，当初就是叶姐带我去你出租屋借东西，撞见你躲在被子里哭，说怕被别人发现你是高中生，偷偷来我们经营管理大学的空教室蹭自习，怕被教务处的人赶出去。我当时撞见了也没往外说，连跟宿舍兄弟提都没提，就想着换你帮我写一首我想了好久的歌词，真的没别的坏心思啊。”
展梦妍听到李奇的名字，才终于抬眼看向他，黑亮的眸子里浮起点浅淡的歉意，像落在水面的碎月光：“李奇找你的事儿，我之前完全一点都不知道。这个李奇真是多管闲事，平白让我平白成了恩将仇报的人，你当初帮我瞒着蹭自习的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谢你，反倒让他去警告你，太不像话了。”
“我……我前几天还傻呵呵地以为是你向李奇告我的状了呢，不然他一个校外的人，怎么能精准找到我们宿舍楼下堵我？”张文进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刚才那点闷气全散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个带着虎牙的笑，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叶姐是我老乡，她跟我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肯定也不会把我们见过几次面的事儿往外说啊。展梦妍，你既然也搬到海淀体育场这边住了，那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这儿一起跑步，跑完步还能结伴去清北大学的图书馆占座学习，那边的自习室连走廊都坐满了人，学习氛围比我们学校教室好太多了，还能借到我们根本买不到的复习资料。”
“不行，张文进，你以后最好离我远点。”展梦妍往后退了小半步，运动外套的衣角扫过脚边的落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下摆的抽绳，“你要是还留在这儿跑步，我就先回宿舍了。既然李奇都特意去找过你放狠话，我想这几天他肯定也会来找我，到时候又要闹得大家都难堪。”
她话音刚落，远处体育场入口的路灯底下，就走来一个矮矮壮壮的身影，穿着件洗得发蓝的军绿色外套，不是李奇还能是谁。张文进的目光扫到那人的脸，脸色瞬间变了，连手里攥着的半瓶橘子汽水都差点掉在地上，转身拔腿就往跑道另一侧的黑暗里跑，没几步就绕过了篮球场的铁丝网，连背影都很快消失在树影后面。
“李哥，你怎么来了？”展梦妍看着走到跟前的李奇，眼睛里满是没藏住的惊讶，她明明记得李奇昨天说今天要在宿舍准备考试，根本没时间过来。
“我不该来吗？！”李奇盯着张文进跑走的方向，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粗粝的手掌往大腿上狠狠一拍，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如果我今天没顺着这条路过来，还不知道张文进这小子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了，又凑过来缠着你说话！看来我前几天在宿舍楼下跟他说的话，他是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不给他点实实在在的教训，他是根本不知道收敛！”
“李哥，你要教训张文进什么啊？我们就是晚上出来跑步，正好在这儿遇上了，总共就说了两句话，真的没别的事！”展梦妍急忙上前两步拦在他面前，生怕他真的追出去找人，声音都因为着急拔高了一点。
“就说两句话？哪能这么简单？”李奇皱着眉把脸转过来，眼神里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粗声粗气地接着说，“如果不是我刚好走过来，我看张文进至少要拉着你聊到体育场关灯，他刚才不还厚着脸皮说要天天陪你跑步，天天跟你去图书馆吗？梦妍妹妹，这南方来的小子最狡猾，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坏心思，最会骗你这样没怎么出过远门、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你可得把警惕心提起来，离他们远点。我们经营管理大学这些学生，大多都是各个单位送过来的委培生，上学的时候工资一分不少拿，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了，你一个安安稳稳准备高考补习的高中生，跟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聊不到一块儿去的。再说了，你哥哥姐姐为了给你报上人大附中的高考补习班，托了三层关系才拿到名额，那学费贵得吓人，他们俩在大钟寺的印刷厂熬了多少个通宵，手被油墨染得洗都洗不掉，才一分一分给你攒出来的学费。我前几天听你姐跟我说，你哥当年在老家好不容易考上了师范学校，结果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点小问题，最后没被录取，没办法才跑来北京报了人大的成人函授大学，可这学期为了给你凑补习班的学费，他连课都停了，天天在印刷厂帮人搬纸箱子扛油墨桶，一天干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