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梦妍攥着磨得起毛的抹布，正蹲在刚租下的出租屋墙角，指尖蹭掉水泥地上沾着的旧墙皮渣子。窗台上还留着前住户落下的半块橡皮，风从破了个小缝的窗框钻进来，卷着点老槐树的碎叶飘进来，刚扫干净的地面又落了点细灰，她正抬手去捡，院门外突然撞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混着铁架磕碰的哐当声往这边涌。
木门被轻轻推开，李奇抬着手拦在门口，身后几个男生抬着铁床架卡在窄小的门槛边，后面还跟着抱折叠桌、拎着塑料板凳的人，把十来平的小屋门口堵得满满当当。“大家先等一下，我们先把铁床组装好，再搬桌椅，屋子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他的声音清亮利落，抬着床的人立刻放慢脚步，顺着他指的靠窗空位慢慢挪，没一会儿就把乱糟糟的队伍顺得整整齐齐，连板凳腿磕碰地面的声响都轻了不少。
“小梦妍，我在这儿呢，帮我抬下行李！”院墙外飘来李敏敏亮爽的喊声，展梦妍赶紧在洗得发白的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出去，伸手就攥住了行李箱另一侧硬邦邦的提手。“敏姐你来了。”两人一同使劲把沉箱子往屋里带，胳膊猛地往下一坠，她忍不住皱着眉笑出了声，“敏姐，你这行李里是什么啊，怎么这么沉啊？”
“不沉我能让你帮我抬吗？我把许多书本打包在行李里了，为了省空间。”李敏敏喘着气把箱子搁在门边，刚才还亮着的嗓门慢慢软下来，眉尖拧着化不开的懊恼，“小梦妍，对不起啊，如果不是我同刘滟澜打架，殃及你被赶出海淀体育馆的宿舍，我以为你会搬到你哥电海印厂的宿舍，或是投奔你姐工作的大钟寺印刷厂呢，没想到你谁也没告诉，自己拖着行李就走了。李奇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他在马路上撞见你……唉，你当初真不该为了我冲动跟刘滟澜起冲突，现在刘滟澜被学校开除了，我的处分还没下来，正等着我金老师托关系呢，估摸着怎么也得记过……”
“我们敏敏姐也有后悔的时候啊？这可不是咱们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敏敏姐的性子啊！”带着一口地道唐山腔的黄大军从人堆里探出头，靠在门框上晃着细瘦的腿打趣她，眼镜滑到了鼻尖上，还故意挑着眉挤了挤眼。
“大军，我这不是后悔，是觉得连累小梦妍丢了住处，心里过意不去。你懂什么啊？那个刘滟澜本来就欠揍！”李敏敏立刻竖起眉毛，那股不服输的爽利劲儿又冒了上来，手往腰上一叉，半点不肯服软。
“黄大军，你快干活，少在那儿拱火。她要是再闹起来，我就去跟校方说都是你教唆的，第一个把你开了，让你拿不到大学文凭！”李奇斜着眼瞪过去，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严肃，黄大军立马就蔫了，脖子一缩赶紧收了玩笑的神色。
“别别别，我这不就是跟敏敏开个玩笑嘛，哪能扯什么教唆啊。我不说话了，行李给我，铺完床我还得回班级呢。”他急着撇清，麻杆似的身子往前一窜，胳膊伸得笔直，指尖“啪”地就扣住了行李箱的提手，还故意把胸脯往起挺了挺，想在两个姑娘面前装出一副“这点重量根本不算事儿”的轻松模样。他攥着提手猛地往上一薅，没承想满箱子的书本沉得像灌了铅，细腿瞬间就打了软，脚后跟“唰”地一下离了地，整个人顺着箱子坠下去的劲儿往前猛扑，连人带箱子“啪叽”一声拍在水泥地上，下巴差点磕到砖头棱子。他手忙脚乱想撑着地面爬起来，胳膊还卡在行李箱背带里扭了个转，头发上沾了好几片碎纸屑，眼镜直接滑到了半边脸上，那副狼狈模样，把满屋子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瞧你这麻杆似的小身板，一个行李都能把你摔倒。”李奇笑着伸手薅着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没扣紧的行李箱“哗啦”一下彻底敞了口，一本本厚得像砖头的专业书顺着他的胳膊滚出来，封皮蹭上了不少地上的灰印子。
“大军，你看你拿不动还逞强，把我书本都弄脏了！”李敏敏心疼地蹲下去，指尖赶紧去擦最上面那本专业课本上的泥点。展梦妍也跟着弯下腰，一本本把散在脚边的书捡起来，用自己袖口蹭掉封皮上的浮尘。
“好了，同学们，我们走吧，归置东西的活儿，让她们女生自己来。”李奇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就往门口走，几个帮忙的男生也跟着鱼贯而出，没一会儿小屋里就空了大半。
“李奇，你……你把人都带走了，我这屋子还没收拾完呢！”李敏敏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
“我得替你去接你金老师啊，商量怎么给你争取最轻的处分，收拾屋子这点小事，你跟小梦妍搭把手就干完了。”李奇头也没回，声音飘在院落里，人已经带着几个男同学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李敏敏刚要追出去，展梦妍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把手里擦干净的一本书递到她手里：“敏敏姐，你要是累了就先歇会儿，你指挥我干，让李哥他们去忙吧。等你的金老师从辽宁过来，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说就行，别为了收拾屋子这点小事烦心。”
李敏敏看着她软和的眉眼，指尖攥着那本还带着展梦妍体温的书，连日来压在心里堵得慌的情绪突然松了。她和李奇是同乡，两家又是世交，往日里总凭着这点情分揣着偏见看人，此刻所有的别扭都散得干干净净。她伸手紧紧攥住展梦妍的手，语气里满是掏心窝的愧疚：“小梦妍，我们也算共过患难的好姐妹了，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你姐肯定也跟你一样贴心，难怪李奇当初选你姐当女朋友。早先他跟你姐处对象的时候，我仗着是他老乡、两家又是世交，还处处反对，跑到李奇爸妈跟前说了好多你姐的坏话，现在想想，真的对不住……”
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点暖光铺进屋里，刚组装好的铁床边沿还留着点新漆的淡味，两个姑娘挨在一起整理书本的影子，在这十来平的小出租屋里，慢慢攒出了比旧时光更暖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