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咔嗒一声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李家客厅漏出来的最后一点暖光，展梦妍后背贴着冰凉的车座椅，第一反应不是放松，是指尖先死死抠住了书包带的针脚。
那针脚是她前几天在出租屋就着昏黄的灯泡自己缝的，线走得歪歪扭扭，此刻硌进掌心里，像把她从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暖意里拽回神。她刚才对着李母鞠躬的时候，后颈的汗毛全是竖起来的——那番话太像一场飘在云里的梦，她甚至不敢多坐半分钟，怕多坐一秒，这临时户口的允诺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她想起上周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就着泡面汤啃凉馒头，对着招生简章一笔一笔圈东北高师的考点，笔尖把纸都戳出了洞。那时候她算好了绿皮火车的票价，算好了路上要啃多少个自带的干面包，连在锦州下车后要转的那班城郊公交的末班车时间，都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可刚才李母的几句话，把她攥了快半个月的计划，全轻轻揉开了。
愧疚先漫上来，把心口堵得发闷。她想起李立群那满头汗从军区大院跑来找她，校服袖子磨得起了球，眼睛亮得像要冒火，说“展梦妍我一定给你把户口的事搞定了”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浑身发冷。她怕这份人情太重，重到她往后刷十套卷子、补一百节课都还不清；她怕自己这一路攥着准考证往前走的脚印，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等真的站在高考考场里，手里的笔都会发颤。可李母刚才递过来的那杯凉白开，玻璃杯壁上凝着的水珠蹭到她手背上，温度温温的，没有她预想里的审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软得让她鼻子突然发酸。
然后是藏在愧疚底下的、连她自己都不敢大声承认的奢望。她无数次在晚自习的间隙，盯着人大附中操场尽头的泡桐树发呆，想如果不用回东北，她就能顺着风往京都学府的方向多走几步，就能早几个月和在印刷厂工作的哥哥姐姐吃上一顿热乎的饺子，不用在绿皮火车的硬坐里晃十多个小时，晃得胃里的泡面都泛出酸水。可这份奢望刚冒个头，她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她想起出租屋窗台上摆着的那本张信诚送的词典，扉页上写的“凭实力往前走”，字痕被她摸得发毛。她怕自己接了这份好意，往后夜里刷题刷到凌晨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自己如今站着的这块地方，到底有几分是靠自己的笔挣来的。
车开过清河的白杨道，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糊在眼睛上。她抬手擦了下眼角，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砸在招生简章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浅灰色的印子。她赶紧把纸角蹭干，像要把那点失态的痕迹全抹掉——她不能哭，不能让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变成压垮她的负担。临时户口只是一次提前招生的入场券，往后的路，还是得她握着笔，一道题一道题地踏踏实实地走。
透过后窗，她还能看见李立群站在李家门口的影子，少年人的轮廓在门灯下拉得很长，还在对着车的方向挥着手。展梦妍把脸往车窗边侧了侧，指尖轻轻在窗玻璃上点了一下，像把那声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谢谢”，隔着风递了过去。书包里的习题册硌着后背，沉甸甸的，那是她唯一敢攥紧的、实实在在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