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奕按住沐昕微微绷紧的手臂,眼神沉静地对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下确实不是翻脸的时候。赵奎虽被方才那丝灵魂层面的威慑惊退,但此人疑心已起。更重要的是,水月国那元婴后期的白袍将领就在空中督阵。
“谨遵队长之命。”王奕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顺从,对着面色惊疑未定的赵奎抱拳。沐昕见状,也压下眼中的冷意,沉默地站到王奕身侧。
很快,由各小队推举出的十余名结丹期修士组成的临时斥候队集结完毕。当赵奎示意王奕和沐昕入列时,立刻引来了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王奕身上。
“筑基期?!”一个身材魁梧、气息在结丹四层左右的修士忍不住低呼出声,眉头紧锁,看向赵奎,“赵队长,你第七小队推举的斥候人选里,怎会混入一个筑基期修士?斥候队要深入险地探查伏兵,筑基修为进去岂不是送死?更会连累整个队伍暴露!”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几名其他斥候队员的共鸣。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质疑、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在这清一色结丹期修士组成的精英斥候队伍里,王奕那刻意压制在筑基期的修为,如同鹤立鸡群般格格不入,瞬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赵奎脸色一沉,他本就对王奕沐昕疑心重重,此刻被当众质疑更觉难堪。他强压着怒火,目光扫过王奕那张苍白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哼!”赵奎冷哼一声,目光最终落在沐昕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杨山伤势过重,行动不便。我第七小队推举的是杨昕,结丹五层修为,足够资格!”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王奕,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体恤”,“至于杨山,由他‘妹妹’就近照料便是!杨昕,入列!”
这个理由——重伤的“哥哥”需要“妹妹”照顾——正是王奕刚才为沐昕开脱时提出的。赵奎此刻拿来堵众人的嘴,虽显牵强,但勉强能站住脚。王奕就此加入了斥候队。
沐昕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王奕则适时地微微低头,咳嗽了一声,身形似乎更佝偻了些,显得更加虚弱,仿佛印证着赵奎的话。
其他斥候队员闻言,目光中的质疑稍减,但看向王奕时,那份轻蔑和“果然如此”的神情更浓了。一个重伤的筑基期修士,在危机四伏的行军途中,确实只能是个拖累。
白袍将领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在王奕那“低微”的筑基气息和虚弱状态上短暂停留,眼中只有一片漠然。蝼蚁的死活,不值得他费心。他言简意赅地下令:“前路凶险,尔等需探明前方五十里内所有可疑灵力波动及伏兵踪迹,遇险即发信号,不得延误!”他手中抛出一叠特制的感应玉符,分发给每位斥候队员,“此符捏碎即可示警,我会立即赶来。若失职致大军受损,军法无情!”
沐昕上前一步,沉默地接过一枚冰凉的玉符。她感受到周围或审视、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心中压力陡增。
王奕站在原地,体内五行炼脏诀悄然运转,缓慢修复着断裂的经脉和受损的五脏。灵力勉强维持在五成左右。他低垂着眼睑,掩去眸中的冷静。
沐昕足下银霜剑清鸣一声,悬停在王奕身前寸许之地。“上来。”她的声音清冷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王奕面无波澜,稳稳踏足剑身,身形如同扎根于磐石。两人御剑而起,汇入由十余名结丹修士组成的斥候队,向着赤岩丘陵更深处飞去。
风呼啸着掠过耳际,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无形的巽风之力悄然扩散开去,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感知着周身百丈范围内的气流最细微的扰动——气流撞上障碍物的回旋、被移动物体带起的紊乱、以及……那因活物呼吸、活动而产生的独特气流变化。
“这好像还不错,待在队伍里面反而有些不自在。”
“我们要不趁机逃走吧。”沐昕小声提议道。
王奕环视周围,以及身后,语气略带凝重,“恐怕不太行,水月国那边在斥候队伍里面安插了好些人。赵奎也来了。一旦我们脱离,赵奎肯定会第一时间捏碎玉简,招来那位元婴后期修士。”
队伍中,除了第七小队的赵奎,还混杂着另外三名结丹中后期的队长。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看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赤岩与沟壑,实则更多地在队伍内部逡巡,尤其是落在王奕和沐昕身上时,那份审视与怀疑几乎凝成实质。赵奎更是紧缀在二人侧后方,眼神阴鸷,他的任务很明确:严防死守,杜绝任何脱逃的可能。
王奕的巽风术感知中,前方左翼那片怪石嶙峋、地形复杂的区域,气流异常地滞涩、回旋,多处位置的气流变化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个“空洞”——那是气流被人体阻挡后形成的盲区。右侧那片低矮的荆棘丛下,气流也呈现出不自然的、被刻意压抑的流动轨迹。
“前方左翼有人埋伏。”
“那怎么办?捏碎玉简?”
“不,我们离那里远点。静观其变就是。”
沐昕心领神会,操控飞剑的轨迹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向着感知中气流相对平缓、没有“空洞”的狭窄通道偏移,同时速度略缓,与那两片危险区域拉开了更大的安全距离。她目视前方,神情专注而“正常”,仿佛只是在谨慎地选择飞行路径。
不过别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名斥候被荆棘丛下窜出的藤蔓拖入地底,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头皮发麻。几乎就在惨叫声落下的瞬间,埋伏在怪石区域的身影也动了。他们没有施展任何耀眼的法术灵光,动作迅捷如猎豹,依靠纯粹的肉身力量与精妙的配合,从石缝阴影中暴起,刀光剑影带起的劲风精准绞杀向最近的另一名结丹修士。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传来,那名修士护体灵光刚起便被数道刁钻的攻击撕碎,血花迸溅,惨叫着坠落。
袭击者一击得手,立即远遁。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他们毫不恋战,身影在嶙峋怪石间几个兔起鹘落,带起的气流扰动在王奕的巽风术感知中快速移动、远离,迅速消失在赤岩丘陵更深处复杂的地形里,只留下弥漫的血腥气和一片狼藉。
“敌袭!结阵!小心!”斥候队彻底乱了套,惊呼声、怒喝声响成一片。剩余的修士们仓促聚拢,法宝光芒亮起,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周围寂静的赤岩与沟壑,唯恐再有埋伏从任何角落扑出。
赵奎和另外三名监视者队长脸色铁青,厉声呵斥着队伍保持警戒,但他们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了王奕和沐昕。只见这两人似乎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杀戮惊住,操控着飞剑悬停在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气流平缓的区域,沐昕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警惕,王奕则面色“苍白”,捂着胸口“惊骇”地望向袭击者消失的方向,气息“紊乱”,仿佛重伤之躯被这变故牵动。他们表现得毫无破绽,完全是一副侥幸未被波及的幸存者模样。
赵奎眼中疑云翻滚,他明明感觉这两人似乎总能在危险降临前恰好避开,但此刻他们那“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后怕,以及王奕那“摇摇欲坠”的状态,又让他找不到任何实质的把柄。他只能冷哼一声,将满腹的狐疑暂时压下,与其他监视者一起,将注意力转向清点伤亡、安抚队伍,并警惕地搜索着可能残留的威胁。
沐昕的飞剑微微调整了角度,确保始终处于王奕巽风术探明的、没有“人形气流空洞”的安全路径边缘。她与王奕目光短暂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冰冷与漠然。沐昕沿着王奕以气流为指引探出的安全路线,继续向着磐石堡大营命令探查的前方飞去,将身后弥漫的血腥、同伴的哀嚎以及监视者阴鸷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那片死寂而危机四伏的赤色丘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