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懵了。
他意识到苏希的打法并不如同他所预期的那样，他意识到苏希并不是普通市长，他是从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省公安厅厅长位置上过来的市长。
而且，他对于榆城并不是人地两疏，他已经在榆城打了几个硬仗，并且都赢了。
杨卫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路径依赖的错误，他以为苏希会从政府运行逻辑来进行斗争，来进行那种拉锯式的内斗。
这方面，他是内行的。
而且，他在榆城政府体系，关键部门都有大把自己人，再加上颜宽恒的支持。
苏希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而且，苏希到任之后，他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调研，今天甚至还开了个常务会议。
摆明了一副市政府大家长的做派，一切也都是按照正常的运行节奏在推进。
可现在，他直接亮出獠牙，他直接从源头解决掉问题。
直接将秦成文抓进去了。
而且还是以省里面的名义。
杨卫赶紧拿起手机，他迅速打电话给顾明远，顾明远也已经接到这个消息，两人在电话里几乎是同时叹气。然后杨卫说：“现在，按兵不动，等苏希那边的反应。”
顾明远点头。
“关键是颜书记的态度，我相信颜书记也一定会有所行动，明天就要开市委常委会议。”杨卫接着说。
顾明远继续称是。
杨卫是他们的主心骨。
两人结束通话，他们手上的工作开始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意识到，秦成文被抓，他们这边在专班里搞动作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在事实层面落入被动。
…
颜宽恒也迅速收到汇报。
不是文正汇报的。
颜宽恒听到这个消息，他愣了好一会儿。
他倒不是愤怒。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将秦成文抓起来，这个秦成文实在是狡猾的很，一副老赖的姿态，一副政府必须帮他的嘴脸。偏偏还有不少官员向着他说话，说什么抓他，影响不好，影响民营经济，影响经济发展，影响招商引资。
就这样，颜宽恒才忍住。
要知道，黄金水岸是颜宽恒到榆城以来最大的政绩工程。他给了秦成文一切能给他的政策优惠，土地几乎是零成本给他，本来想要他打个样，结果他直接拉了一地。
能不愤怒吗？
可碍于现实情况，他不能将这个人抓了。
但没想到苏希直接动手了……别人不知道省厅和苏希的关系，他颜宽恒还不知道吗？颜宽恒很清楚，苏希在西河省的两个帮手，一个是省政府的沙正刚，一个是省委政法委省公安厅的李剑，另外还有半个，是谢长河。
颜宽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然后，他拿起手机，他打给文正。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听了，文正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颜书记，有什么指示？”
文正总是这么及时在线。
事实上，文正一直在等颜宽恒的电话，他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他现在在听筒这边表现出来的急促都是演的，事实上，他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正在以一个非常舒服的姿势半躺着。
颜宽恒倒是很吃‘这套表演模式’，他的语气平和，问道：“我听说恒升集团的秦成文被抓了？”
“对！”
文正一说起这个事情，语气变得更加急促，甚至有些生气：“颜书记，我刚才一直在核实这件事情。他妈的，齐朗这个王八蛋背着我跟省厅的人搞串联。今天苏希还特意将我叫到工地，装模作样的视察了一番。结果离开的时候，他告诉我，让我安排齐朗充当市公安局调查恒升集团专案组的组长，他直接将我排除在外。颜书记，这是先斩后奏呀。颜书记，我看这个苏希，就是想借着你的支持，将这个马蜂窝捅开。然后将您也拉下水。”
文正这话说的妙。
他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而且，将很多东西提纯了。
他没有说假话，但是真话也没全说。
颜宽恒听后，笑了笑，说：“这个马蜂窝捅了，跟我们没关系。苏希既然指派了齐朗，那你就坐观其变。搞好了，你有领导功劳，没搞好，直接追责。”
文正连忙说道：“颜书记，这一切都在您的计算范围内，对吗？您早就算到了苏希会动手抓秦成文？还是您高明呀，还是您高瞻远瞩。我刚才可急坏了，我差点认为苏希坏了您的好事呢？不过，我转念一想，苏希将秦成文抓了，就算坏了事。那负责的人也是苏希和省厅，秦成文被抓，兰庭水岸的项目直接交到法院，直接剥离，然后拍卖。多划算！”
文正一上来就给颜宽恒戴高帽。
颜宽恒是确实没想到苏希会这么凌厉。
但是，既然高帽都戴上了，他也不打算摘下来。
难道我颜宽恒就不能神机妙算吗？
再说了。这件事情，办好了，水岸兰亭的项目能顺利推进。没办好，水岸兰亭的项目，也同样能够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掉。
我根本没有损失，文正说得对。
于是，颜宽恒笑了笑。
他的笑声就像是电视剧里顶级的文臣，笑出了‘宰执天下’的感觉。
文正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一次又轻松糊弄了过去。
文正这个人，是掌握了颜宽恒使用手册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从谭强案中抽离，并且得到重用的原因。
“行了，文正。这件事情就不要操心了。你继续配合好苏希，将专班的工作搞好。但是记住，不要在这项工作之外，和他有任何合作。”
“是，书记！”
忠诚果断的声音传到颜宽恒的听筒。颜宽恒带着笑意挂了电话。
他将手机放到桌上，心情不是小好，是大好。
事实上，在他打电话给文正的时候。他是有些生气的，生气的是苏希这个突然袭击，为什么文正没有得到提前消息，为什么不是文正第一时间汇报给自己。
另外，他对这件事情隐隐有一些担忧。
但是，经过这一通的电话。
经过文正的文字性修饰，他意识到确实呀，这件事情对自己百里而无一害。秦成文，我也想抓呀。但抓秦成文的代价，我不敢给。现在，苏希敢于抓人，敢于负责，那就好呀。无论是搞定了，还是没搞定。最终结果都对我有利。那我为什么要干预呢？为什么要介入呢？
最重要的是，经过文正的形容。颜宽恒颇有些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好。
是的。
文正的感觉也很好。
他心里甚至在想：如果苏希市长和颜书记一样好哄，那该有多好啊。
苏市长，我这次可是又帮了你一个大忙。我这可是给你稳住了颜宽恒。
文正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现在就是要稳住自身的利益。
他也猜到苏希要干什么。
苏希雷厉风行的行动，第一任务绝不是解决黄金水岸，而是要解决杨卫那一帮人。苏希只有快刀斩乱麻式的速战速决，将市政府完全收拢，他才能心无旁骛的和颜宽恒斗争。
颜宽恒倒是有些鼠目寸光了。
或者说，他还是很自信，他还是认为苏希依然在他的掌控当中。
…
颜宽恒的自信也并不是没有来由，现在他在省一级的层面已经掌握了主动，虽然苏希背后有沙正刚、谢长河、李剑支持。但是自己这边的人更多，尤其是省政府那边已经凝聚起来，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两大掌舵者也立场鲜明的站在苏希的对立面。
等到新书记到来，拿捏苏希不就是轻轻松松吗？
颜宽恒最近的心思，都放在上面。他几乎每天都和马继明通电话，马继明已经告诉他西河的新书记大概有两个人选，而无论选哪一个，都是他的盟友。
都是自己人。
颜宽恒现在政治抱负达到了极致，他已经给自己规划了一个三年计划。
在他看来，只要解决掉水岸兰亭项目，就可以将黄金水岸当成是自己的政绩。这个政绩一出，谢长河马上退休，甚至可以让他提前去二线…马继明会帮他运作。
他接了副书记，下一步就会瞄准一个新的台阶，两到三年后，会有多个省份的位置出现空缺，到时候自己只需要按部就班就能接任。
然后，就算是拿到真正的入场券，凭借着年龄优势，说不定还能继续前进。
颜宽恒的心很大。
而且现在的形势对他真的很有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
苏希进入到省公安厅，他直接去了厅长办公室，熟门熟路。
李剑不常在这里办公。
秦树明被逮捕后，这里重新进行了调整，关于秦树明的一切都已经抹杀。
仿佛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他曾经的雄心壮志，都成了梦幻泡影。
甚至，省厅都避讳去提到他的名字。
他是一个犯罪分子，是一个让大家羞于启齿的名字。
不过李剑到任之后，倒是没有清洗。事实上，也不需要清洗，真正的清洗工作已经在夏之涛手里完成。
这就是苏希进入到省厅，大家都在大声高喊苏厅长的原因。
所以，苏希进入厅长办公室非常合理。
没一会儿，省厅就将犯罪嫌疑人们都带了回来。在这之前，李剑过来了。他进了办公室，和苏希聊，一开口就是：“它妈的，榆城这帮黑恶势力玩的太脏了。我在辽北，搞了那么多年，我都认为我们那边的黑恶势力算猖獗的。但这边不一样，这边是吃人不吐骨头。”
苏希笑了笑，说：“辽北那边比较古典，好勇斗狠，比较原生态，而且大多还比较讲面子。这边嘛，讲所谓的义气，讲利益。但是，对社会的破坏力更大。”
李剑说：“这些人太坏了。根本就是在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你看看这个正隆集团的刘氏兄弟，他们简直就是无恶不作，无所不为，还说什么民营企业家。这俩人的罪，枪毙都够好几回了。还有今天抓的这个秦成文，也不是好东西。他妈的，一个放高利贷出身的，从小混混到大混混，从开砂场到开酒店，从开赌场到KtV，再到房地产开发，物业公司、矿产，哪一项都是人命堆出来的。榆城不严打一批，营商环境不会好。”
“就说那个水岸兰亭的项目，纯粹是他打出来的。有外地开发商想要，直接带人去堵门。这是刘正隆兄弟给出的主意，水岸兰亭背后有正隆集团的影子，正隆集团将这块地让给恒升，恒升不仅给了现金三千万，还让了一个外地的矿产。妈的，老百姓的利益就这么当成他们黑恶势力的交易了。还有榆城市政府不像话，那么好的地段，就这么白白送了。”
“榆城市政府从上往下抓，绝对能抓一窝。我光是从正隆集团那边的材料和口供就看到了很多触目惊心的权钱交易。”
李剑非常生气，他对这些东西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他虽然不是周烈亲手带大的，但脾气秉性却和周烈极其相似。
他比周锡还更像是周烈的亲儿子。
嫉恶如仇，脾气如牛。
苏希点点头，说：“那个秦成文审的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和他聊几句？基于水岸兰亭这个项目。”
李剑点头，说：“我可以安排，但不能是审讯室。你现在毕竟是政府工作人员。”
苏希笑了笑，他说：“李书记，您可能不知道。我的警籍一直都在，我是部里国际禁毒委的成员，那边一直没给我消。”
李剑说：“那就好办。秦成文也是涉毒的。”
本来还要绕个圈子，搞什么程序正义，现在就简单多了。
苏希有个警察身份挺好，办事方便。
李剑觉得这是个天才的设计。
其实，这是陈老当年给苏希留的余地，万一苏希在政府部门没干好，还能继续回公安系统，这里永远是苏希的娘家。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苏希在公安系统进进出出。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说苏希是公安系统的太子，但娘家永远是娘家。
当苏希需要的时候，这里一定会提供应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