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面小旗子在堡顶升起，那是示警的信号，也是得意的炫耀。仿佛在告诉对面的八路军：你们过不去，永远过不去。
而在厚堡的后方，几名工兵正抬着两块厚重的射孔钢板，匆匆跑向预留的缺口。那是最后的加固工序。一旦这两块钢板焊死，整个厚堡的火力体系将彻底闭合，变成一座真正的钢铁坟墓。
后方工兵抬着两块射孔钢板跑向厚堡，鬼子军曹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笑。
临时指挥棚里，楚子龙没有看厚堡草图，而是先拿起了那根被子弹打穿的木桩。
木桩表面焦黑，布满了细密的弹痕，那是近距离交火留下的铁证。他把木桩往桌上一拍，震得旁边的弹壳叮当乱响，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盯着那堵墙看了。”楚子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看这里。”
韩林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他凑上前去，目光死死锁住那根布满弹孔的木桩，眉头微微皱起。丁伟也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石墨粉末，他同样将目光聚焦在那根木桩上。
楚子龙抓起粉笔，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了几条交叉线，粉笔灰簌簌落下。
“鬼子把机枪藏低了。”楚子龙指着那些线条，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为了防我们爆破，射孔角度被压得很窄。正面火力是凶，但左右转动范围被钢板和墙体卡死了。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他转头看向丁伟，眼神示意：“你标一下山坡和反爆破壕的位置。”
丁伟迅速起身，走到沙盘前。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插旗，而是先用手掌在沙盘边缘比划了一下坡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插下几根小旗。旗杆倾斜的角度精准地对应着实际地形，勾勒出陡峭的山坡、深陷的反爆破壕，以及那个隐蔽的下沉式火力点。
“你看这里。”楚子龙的手指点在沙盘的一个折角处，指甲盖轻轻敲击着木质底座，发出笃笃的声响，“反爆破壕看似挡住了我们的路，其实也把鬼子低射孔的视线切成几段。每一段之间，都有衔接的空隙。”
韩林正眼睛一亮，立刻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您的意思是……视线盲区？”
“对。”楚子龙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重新量尺寸。我要精确到厘米。”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这种安静不是压抑，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秩序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运转，像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片刻后，韩林正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班长，找到了！壕沟折线内侧，有一段不到三米的短距离区域。前堡的射孔和下沉火力点，都漏掉了这一块。这块区域，就像是被刀切出来的一块肥肉，鬼子的枪口够不着。”
“只要先用烟雾弹和佯攻逼鬼子锁住正面，突击队就能从斜坡下方贴进这个盲区。”楚子龙补充道，手指在沙盘上模拟出一条隐蔽的推进路线。
雷公忍不住插嘴，嗓门粗犷：“班长，既然有盲区，不如我在里面塞个大药包，直接把墙炸开！省得费劲巴拉地爬。”
楚子龙摇了摇头，手指在沙盘上轻轻点了两点，动作轻柔却坚定：“不行。大药包需要时间装填，鬼子一旦反应过来，侧翼的机枪就会覆盖过来。我们要分两步走。”
他转向张大彪的方向，虽然人不在场，但语气却像是在对他讲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先用小药包炸塌一段反爆破壕的内壁，制造烟尘遮挡。紧接着，用火力压制射孔，封住敌人的视线。然后，让张大彪从盲区贴上去，直插铁门侧面。”
丁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中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以烟掩路，以火控场，以奇兵破局。这招险，但有效。前提是，执行的人不能慌。”
“关键是，普通部队能不能照学。”孔捷突然从角落里走出来，眉头紧锁，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这战术太精细了，要是换做新兵，估计连木桩都看不清，更别说找什么盲区了。他们只会闭着眼睛往上冲。”
楚子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拿起三块削好的小木牌，上面分别写着几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第一条，先看射孔角度。”
“第二条，再看壕沟折线。”
“第三条，最后找低火力盲区。”
他把木牌挂在指挥棚的柱子上，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把这三条刻在脑子里。以后遇到这种碉堡，先找角度，再找折线，最后找盲区。谁要是敢闭着眼睛往上冲，我毙了他。这不是命令，是保命的规矩。”
孔捷盯着那三块木牌，沉默了片刻，随即掐灭了烟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行。这就叫标准化作业。传下去！让张大彪带着突击队，按照这个路线重新演练。我要看看，他们能不能在这几分钟的真空期里，摸到鬼子的眼皮底下。”
命令下达，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每个人都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投入下一阶段的行动。那种紧张感不是恐惧，而是猎手即将扑向猎物前的兴奋。
楚子龙走出指挥棚，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厚堡。阳光刺眼，照在碉堡粗糙的水泥表面上，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已经拿到了钥匙。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与此同时，厚堡内部。
鬼子军曹正端着望远镜，观察着下方的动静。他发现，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中国人，竟然安静了下来。没有炮击，没有冲锋，甚至连探头的侦察兵都没了。这种反常的寂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哼，怕了吗？”军曹冷笑一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边的机枪手喊道，“把主射孔的机枪转过来，对准斜坡下方。那群支那人肯定在想什么歪门邪道。”
机枪手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大佐，前面不是没事吗？我们守在这里，应该很安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