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天气已经凉下来了，风吹得窗户玻璃轻轻作响，那种细碎的、一阵一阵的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在外面敲。明旭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小新还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那撮头发朝着天花板的方向立着，像是昨晚睡觉的时候跟枕头打了一架。
“小新，起床了。”明旭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团被子。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声，然后小新翻了个身，脸从被子边缘露了出来。他的脸比平时红，额头微微泛着汗光，眼睛半睁着，眼皮沉沉的，像两扇快要合上的窗户。
“小旭……”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我头好晕。”
明旭把手掌贴上去，在小新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烫的。他又把手收回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比了比——他自己的额头是凉的，小新的额头明显高了一截。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妈！小新发烧了！”
楼下没有回应。明旭又喊了一声，才想起来美冴昨天带着小葵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了，说是要住一晚，今天下午才回来。他站在楼梯口想了一拍，转身走回房间，给小新掖了掖被角，把被子的边缘往他下巴下面塞了塞，然后下楼拿起电话。
先打给广志。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办公室特有的背景声——键盘敲击、打印机运转、还有同事说话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煮的杂烩。广志的声音带着上班时的紧绷感：“喂？小旭？怎么了？”
“爸，小新生病了。发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多少度？”
“还没量。额头烫的。脸也红。”
“你先给他量一下体温，然后用湿毛巾敷一下额头。我这边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部长亲自盯着的，实在没办法赶回来。”广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像是在电话那头翻着日程表，纸页哗哗地响，“你妈呢？她回来了吗？”
“没有。下午才回来。”
广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那你看着点他。我中午尽量抽空打个电话回来。如果烧得高，就先给他吃点退烧药，药箱在厨房上面的柜子里，蓝色的盒子。上面有说明书，按体重算剂量。小新大概三十斤出头，你看一下说明书上对应的量。”
“知道了。”
“还有——如果超过三十九度，就打119。别等。”
“知道了。”
挂了电话，明旭去厨房翻出了药箱。药箱在柜子最上面一层，他踮着脚才能够到，手指在柜门边缘蹭了两下才把箱子扒拉下来。他把蓝色盒子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说明书，找到了对应小新体重的剂量——三十斤出头，一次吃半片。他又拿了一支体温计，一瓶退烧药水，然后上楼。
他上楼的时候路过玄关，顺手把门锁好了——美冴不在，广志不在，家里只有他和小新两个人。他把门锁拧了两圈，确认锁好了，又拉了拉门把手，才转身上楼。
“小新，把胳膊抬起来。”他坐在床边，把体温计夹进小新的腋下。小新配合地抬了一下胳膊，然后又缩回被子里了，整个人蜷着，像一只不太舒服的小动物。他的嘴唇干干的，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重，呼出来的气带着一点热。
过了几分钟，明旭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二。不算特别高，但也不低。他把体温计甩了甩放好，下楼用冷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干，叠成长条，走回楼上敷在小新的额头上。小新被凉意激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旭，我是不是不能上学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平时那些拖长的尾音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扁扁的、蔫蔫的腔调。
“不能。”明旭说，“你先躺着。我去打电话给老师请假。”
他又下楼拿起电话，翻到幼稚园的联系方式。接电话的是吉永老师。明旭的声音很平稳，把事情说了一遍：“吉永老师，我是野原明旭。我弟弟野原新之助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二，不能去幼稚园。我也需要请假，在家照顾他。妈妈今天不在家，爸爸在上班，赶不回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吉永老师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我知道了。你们两个都在家？你一个人照顾弟弟没问题吗？”
“没问题。”
“那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我下午放学后过去看看你们吧。顺便带点东西。”
“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明旭又回到楼上。小新正躺在被子里，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开始变温了，明旭把它拿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去。小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小旭，”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嘴巴里没味道。”
“你想吃什么？”
“想喝那个……你上次做的那个酸梅汤。”
“那个要煮。你现在不能喝凉的。”
“那我想喝热的。”
明旭想了想，下楼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美冴走之前熬好的一锅白粥，还有一盒鸡蛋和几根葱。他把粥盛了一碗，放在锅里热了一下，又切了一点葱花撒在上面。他端着碗上楼的时候，粥还冒着热气，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小新嘴边。
“张嘴。”
小新张了张嘴，含住勺子，咽了一口。他咽完之后皱了皱眉头，但没说什么，又张开了嘴。明旭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去。如此反复了七八次，碗里的粥少了小半。小新把脸偏到一边去，摇了摇头：“不吃了。”
“再吃一口。”
“不吃了。够了。”
“最后一口。”
小新看了他一眼，嘴巴微微撅了一下，然后把嘴张开了。明旭把最后那勺粥送进去，小新咽下去之后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小旭，你比我妈还烦。”
“那我不管你了。”
“不行。”小新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眨巴着，“你得管我。”
明旭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换了一面。他伸手探了探小新的后颈——那里比额头凉一些，但手指摸上去还是温温的，微微泛着潮气，是出汗前的征兆。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小新的脖子露出来一点，免得捂得太紧。“别把被子拉那么高，闷着不好。”
“冷。”小新把被子往回拽了一下。
“你后颈都出汗了。被子拉到胸口就行。”明旭把被角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掖好，刚好盖到胸口的位置。
小新翻了个身，面朝明旭的方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着明旭的手指。他的手心是热的，指尖也有点烫。明旭没有抽开，让他抓着。
“小旭，我，洗完手了哦～”
小新说这话的时候从被子里伸出了另一只手，在明旭面前晃了晃。虽然那是明旭刚给他擦过手的手，但小新还是举着它晃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完成的任务的汇报。明旭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手指是干净的，但指缝里还留着一点点没擦干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