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奕下来时已经饿的找不到北了，他本想把普预也弄下来找个地方埋了立个碑，发现他根本无法撼动。
“骨头这么硬？！还那么重！”
山腰处，找了点还未腐烂的野果，吃完躺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望向已经归寂的普预。
心中思绪杂乱。
“说挂就挂…”
他内心非常震惊，有些人真的能够预测自己死期…
所谓的传承赵奕没有完全明白普预想表达什么意思，他是否有话没说也不清楚。
那既失望又期待的情绪也让赵奕相当讨厌。
最讨厌那种话说一半，不说我怎么懂？
花祁山脉北部，峡谷另一侧还有一条峡谷，赵奕曾经去过。
百里峡，与以前所见不同，峡谷最下方的洞口被填平了，普通夜幽族几乎消失在翼人视野中。
异族以地角赤为首，占领峡谷周边。
地角赤一族很好辨认，赤红色的蜥蜴人，浑身棱角，带有一层薄甲，体型娇小能直立，他们有不错的攀爬能力。
在各处悬崖绝壁和深渊建立住所，形成大型群居部落。
赵奕路过见过，观察过他们言行与生活一段时间，未曾被驱逐。
异族与异族之间分工合作，仿佛远古有同一个祖先一样，彼此语言不同却也和睦。
附近有一座道场，赵奕被引导至道场中。
主人来自东方大城，冬有雪，身才高大，也有些消瘦，一身羽毛脏乱不堪，充满污血，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多少能量波动。
他自称旱徒，双眼如蓝宝石一般清明，却没多少色泽。
赵奕见到他时他也打量这赵奕，眼中充满疑惑。
“大限将至？”
旱徒微微点头：“你是？”
“你不认识我么？”
“我应该认识你？”旱徒回答。
“我姓鹿，叫鹿仁贾，路过，路过。”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自己，赵奕心想。
“兄弟且慢！能来这里，都是非凡之辈，我时日无多，你能否将这个戒指带到冬有雪，交给最东方落花店主人，告诉她，曾经有个人很喜欢她。”
旱徒递过一枚生锈的铁戒，眼中满是遗憾。
赵奕没有接：“喂喂喂，我可没有要去冬有雪的打算，你应该自己送过去。”
没有翅膀飞行，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很辽阔的。
旱徒愣了愣，失望的将伸着的手收回来摇摇头，没有再理会赵奕。
在身前刨了个巴掌大的坑，把那枚锈戒埋下。
枯叶随西风吹下，昊徒的思念随着枯叶飘向远方。
赵奕一副很抱歉的样子，退至他看不到的地方，消失在丛林中。
“这些家伙真是的，给自己留那么多遗憾…”
普预突然归寂已经够他头皮发麻的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通过巨人意志，他在冬有雪神像中查询到刚刚那人的来历。
旱徒，三十六岁，一个近期成名的人，强大的武修，出生不详，家庭关系不详…
像被人刻意屏蔽…
不过刚刚那模样看着完全没有三十六岁的样子，就像普预，看着明明就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就是邋遢了点。
但是将死之人的那种感觉不会有错。
数次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后愈发觉得生命脆弱与美好，他很惋惜那些短命鬼，非常理解，也非常不解。
人的想法是如此矛盾。
“活着多好，修什么行，神只是有那么好成就的么…哎～”
……
世界的气氛与格局随着天空城镇坐落而改变。
以往难以飞跃的天空城镇坐落大地引来四面八方的翼人。
可惜，天空城镇即便坐落也并非普通翼人想进就能进。
城镇边缘有一圈能量隔绝，触碰者会被电流麻痹弹飞。
出入口被严格把控，没有进入资格的始终无法进入。
就像原始丛林中世世代代的翼人，没有城市户籍，附近城镇没法随意进出，只能一辈子待在原始丛林中。
空谷云栖来来往往人口有所流逝，并不多，发现没法在坐落的天空城镇定居后又回来了。
阶级严明无比。
通过观察，赵奕意识到这点，示意查询有关知识。
巨人在这段时间连接上书库，发现并没有有关寿命长短影响社会的因素与记载。
李星语自传中也未曾明确提及。
这很奇怪，就像…就像有人刻意抹除相关信息。
这非常不对劲。
…
落翼帝国北部山脉连接这一大片丛林，这边没有村庄。
从高处往下看只有一些修建整齐的道场。
在赵奕看来，这些道场反而一个个坟墓。
他很期待有人能够成功，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者。
然而并没有。
异族不仅会发起挑战，还会送上些许水果，食物。
似乎在全力配合这些前来寻道的人。
异族与翼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唯有知道一些真相的赵奕明白其中缘由：“看来成功的人也会成为引领者之一。”
枯萎的大地经过一次大雨与虫潮后迎来新一轮的生机。
大雨冲刷大地，残留的植物根系再次发芽。
虫朝闻着腐烂的气味四面八方清扫而来，吞噬动植物腐败躯体扩张繁殖，食物链上行链路的动物接踵而至。
赵奕游走于峡谷与落翼帝国边缘的各个道场周边，平常以捡拾一些新鲜异族的躯体配上偶尔还能唤出的野外商店里购买的佐料，饥一顿饱一顿度过。
一边消化来自巨人意志传递的信息，一边观察整个大地动向。
虽然未曾入世，却意识游走在各个城市记载的故事与世间节点中。
他像个局外人，与世人格格不入，又时刻关注着世界各地。
世界，很怪，像是，生病了。
各大城市底层的人颓废，麻木。
唯有空谷云栖人显得稍活跃一些。
他默默观察，观察整个世界，观察所发生的一切，人口，似乎在减少。
时间在飞逝，受到强磁影响的大地逐渐恢复了生机。
两个躯体两段意识，双倍阅历。
时间在赵奕眼中仿佛一副定格的恒古画卷，随着他翻阅而推进，以他所能理解的角度不断刷新展开。
见过稚嫩的孩童牙牙学语，被父母捧在手心；也见过被人贩子打断双手，折断翅膀在偏僻的小镇乞讨。
见过面朝黄土背朝天奋力播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乡下少年；见过城市里因为一点不高兴就置气与亲友吵架，三五朋友聚在一起闲逛的叛逆少年；见过认真学习想改变命运的青春才子；也见过出生就在云端的富二代，有的叛逆，有的纨绔，有的依旧努力传承家族兴衰。
见过穷困潦倒一事无成的者，见过怀才不遇的有志者，见过遇到贵人平步青云者，见过固执己见的疯子，见过才思敏捷的佳人，见过种茶爷爷的她…
见过朝九晚五的牛马韭菜，也见过无欲无求的躺平宅男宅女…
见过两情相悦的爱情，也见过爱她就给她全部的舔狗…
见过为前人开路的拓荒者，也见过寻着前人步伐探索的冒险家…
见过放弃尊严只为生活的拾荒者！也看无所不用其及的夺权者！
每个人在不同阶段演绎着属于他们的人生，形形色色的人构成庞杂的社会与文化传承。
人与人之间勾心斗角，寿命长短影响下的阶级固化与日渐低迷的底层人生活节点，他在查找。
凡尘万象尽在其中…但是，依旧没能查阅出想要的答案。
从中他明白了普预想要描述的传承，李星语自传描述最终指向都是社会。
社会结构是文明的形态映照，他们想要这个结构有个圆点，向四面八方扩散并不断演化，而不是以一个支点单向扩散…
世界有足够的包容性，有着很大的容错率。
……
山腰小屋，赵奕在夕阳映照下看向远方雾蒙蒙的清河城。
想透过迷雾，看到真相，看到真相就是成长…
看那春去秋来，看那寒来暑往，看大地因为萧瑟大风吹走生机，看化雪抽芽大地渐渐苏醒。
世界被时间推动不断代谢更新。
他自己身上的毛发也如大地复苏般不断代谢更新。
像个野人，眼神像原始人开智一般充满睿智。
可他依旧没能看清，上界翼人，异族，改造者，家族，财团，神邸之间所谋划之事，模糊朦胧的意境他能感受到些许，所表达的含义却始终无法抓住重点。
他看着周围异族一波接着一波向南迁徙，像虔诚的朝圣者，最前方的引路者一步一叩首，发出有节奏且固定的声音，应是在祷告，非常有仪式感。
迁徙现象时常牵动他的思绪。
路过的异族时常邀他一同离开。
赵奕木愣在原地不曾跟随。
他们成群结队，坚定的像下定了决心，步伐一致，随着丛林中传出的悠扬号角声，有节奏行进。
各族体型外貌不一，但是都及有默契。
赵奕在他们脸上从未看到任何高兴的表情，只有沉闷与死寂。
气氛压抑。
偶尔路过的猎人狩猎他们才会做出些许本能反抗。
山野之中不记得年月，某天来了一个翼人，身穿工装，体型健壮，带着眼镜，阳光开朗模样，看起来儒雅又不失风度。
看着像个搞研究的，又像个冒险家，脸上有些沧桑，双翅上的刀痕处沾了些尘土与他文雅的眼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碰到赵奕时先是用周边方言打了声招呼，赵奕回头看，仔细打量。
对方用通用语询问。
“外来者？”
“请离开这里。”赵奕学着异族对来人进行驱赶。
或许是独自生活习惯了，他并不喜欢有人打扰他。
尤其是这荒郊野外，周边还有大量迁徙的异族。
“看来是同族了，不要那么生分，聊聊？”
“我记得你。”
赵奕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回应。
“哦？你是？”
来人走到赵奕面前，拨开杂乱头发，想看清楚他的脸。
“好久不见，赫默。”
“你是！？”
伟伦·赫默颤抖缩回手，连连后退。
稳定情绪，盯着赵奕面容仔细辨认后上前一把抱住。
久别重逢的朋友再次相见。
“真的是你！”伟伦·赫默激动的无以言表。
赵奕静静聆听。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么，你被抓走后，我想救你们，但是有心无力，就像当初随我去空谷云栖的发小们一样。
我心中懊悔，我在想，当时要是拉着你们不要出柒阳城该多好…她还活着么。”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去问。
赵奕知道，伟伦·赫默很在意朋友，他失去的太多了。
如今看来，自己某方面，与他相似。
物以类聚不无道理。
“还活着，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作为旅途中的朋友，同行了一段时间，路不相同，分道扬镳了。”
“那就好，不过你怎么这副模样，变得这么苍老，难不成你一直在这里？”
“很苍老么？”赵奕看了看自己枯可见骨手，是啊，才短短数年，就变得这么老了。
“赵楚生那个家伙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与他无关，被带进落翼帝国后碰巧遇到上界翼人与落翼帝国对峙，我们趁乱去了落翼帝国深处…直到异族占领落翼帝国才出来。”赵奕含糊的讲了一下经过。
最后感叹一声：“还是闲云野鹤好，从小野惯了，不合群，落翼帝国不适合我，每天麻木不仁的重复劳动，只配勉强苟活，这与我从小生活习惯格格不入，适应不了。”
伟伦·赫默没有反驳。
赵奕的身份前几年基本已经扒干净了。
除了模糊的有一层神只养大的人外确实没有其他背景，落翼帝国并不信奉神只，异乡人行走其中确实和社会底层没区别。
赵奕被轰杀的场景当时被传到世界各地，引起巨大反响，后面被神只塑造巨人身复苏，名正言顺成为空谷云栖城主也是不争的事实，引人叹为观止，同时当年针对赵奕的那批人淡出了大众视野。
在伟伦·赫默看来，被重塑个普通躯体就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再见到几个都不会觉得意外，倒是有些惊喜。
沉默了许久，伟伦·赫默问到。
“你是打算在这里定居了么？”
赵奕摇头：“可能随时离开，这里风景不错，适合我观察。”
“你是有特殊使命的人么？”
“或许吧。”
“你觉得空谷云栖该如何定义？”
赵奕思索了一下：“不该被定义的地方。”
“那样会杂乱无序，最终导致崩坏。”
“无序就是一种顺序，我会盯着的。”
“看来你什么都清楚，和你闲谈，使我豁然开朗，我该出发去追寻我存在的意义了。”
伟伦·赫默跃至空中，面像赵奕，缓缓飞离，对赵奕挥手道别。
“希望还能见到你。”
赵奕对沉默点头。
伟伦·赫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奕不曾挽留。
人是应该寻找生活的意义。
目送赫默离去后，赵奕也离开了。
一路向北，穿过百里峡，向曾经踏足过的小镇而去。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因为异族大规模出现与迁徙，小镇没有惜日生气。
就连名字都变得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