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斟酌片刻,忽然说道:“项王可还记得,前年命虞子期在夷洲建造的那批海船?”
项羽眼中精光一闪:“亚父是说……”
范增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正是项王心中所想。
那批海船,船体高大,吃水极深,可载数百人航行于汪洋之上,非内河战船可比。
从夷洲到南海郡,顺风只需数日。若从南海郡番禺港出发,沿海岸西行,便可直抵合浦郡。
龙且将军率主力在四会县正面吸引史璜的注意力,我则率水师从海路绕行合浦郡,再沿西江北上,直捣苍梧郡腹心之地。
彼时史璜的精锐尽在高要县,后方空虚,一战可定。”
高台之上,晨风渐急。
项羽盯着范增看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如铜钟轰鸣,震得江面上的水鸟扑簌簌飞起一片。
“好!就依亚父之计!”
只见项羽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喝道,“传令夷洲虞子期,即刻将海船调往南海郡,不得有误!”
传令兵飞奔而去。
项羽又看向范增,神色转为郑重:“亚父此去,山高水远,岭南地区多瘴气与毒虫猛兽,还需万事小心。
若事有不谐,不必强求,保住性命回来见我。”
范增拱手一礼,神色淡然:“项王放心,老朽……咳咳,范某心中已有定计。
此去岭南,不仅要拿下苍梧郡,还要为项王打开整个岭南的局面。”
当日午后,范增便带着项羽的军令,率领三百亲兵离开了豫章郡。
他们沿水路南下,过赣江,入闽中,一路舟车不停,终于在七日之后抵达了南海郡的治所番禺城。
番禺城外,龙且早已得到消息,亲自率队出城十里相迎。
龙且是项羽麾下资历最老的将领之一,当年在会稽起兵时便追随左右,身经百战,功勋赫赫。
曾经击败过英布,而震动天下。
他生得虎背熊腰,面如重枣,见到范增的车驾,大步迎上前去,抱拳行礼:“末将龙且,参见范先生!”
范增下了车,伸手扶住龙且的手臂:“龙将军不必多礼。”
寒暄后,范增跟随龙且入城。
酒宴上,龙且屏退左右,将南海郡的军情详细说了一遍。
“史璜那厮,确实是位谨慎之人。
他在高要县修筑了三道城墙,城头上布置了数十架强弩,又把护城河挖宽了三丈。末将派人试探过两次,都被打了回来。
更可恨的是,他把十万大山里的各处隘口都派了兵守着。那些山路本就难走,如今更是插翅难以飞越。”龙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上。
范增慢慢饮着杯中的米酒,低声问道:“士武那边的情况如何?”
“士氏家族的士武?”
龙且冷哼一声道:“此人本是南海郡太守,当初被末将所败,赶出了南海郡,带着小部分残兵逃到了苍梧郡,向他的兄长士燮求援。
士燮是交趾郡太守,在岭南一带声望极高,各郡太守都要卖他几分面子。
如今士武在史璜麾下做个偏将,但他的兵只听他的号令,史璜也奈何不得。”
范增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士武此人,性格如何?”
“急躁,刚愎自用。”
龙且想也不想便答道:“当初末将攻打番禺城时,他若肯据城死守,至少能撑三个月。
可他偏偏沉不住气,出城与末将野战,结果被末将一战击溃,白白丢了城池。”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如此说来,此人可用。”
龙且微微一愣:“范先生的意思是……”
“离间他与太守史璜的关系。
不过不是现在,待虞子期的海船到了,我再与你细说。”范增淡淡说道。
接下来的时间,范增在番禺城中深居简出,每日只是翻阅岭南各郡的图籍和舆图,偶尔带着几名亲随出城,在珠江口一带勘察地形和水文。
龙且几次想要询问用兵之策,都被范增以“时机未到”为由挡了回去。
数日后。
一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了番禺港。
那是虞子期从夷洲送来的海船。
一共三十二艘,每艘船长约二十丈,宽五丈有余,船身高大如楼,船舷两侧各开有十二个桨孔。
船头包着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与内河常见的平底船不同,这些海船的船底呈尖棱形,吃水极深,一看便知是能在汪洋大海上乘风破浪的利器。
龙且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庞然大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虞子期那厮,竟造出了这样的船只?”
虞子期出身余姚虞氏,他们家族擅长造船与航海的技艺,深深植根于其世代栖居的浙东山水之间。
余姚地处宁绍平原,东临大海,境内姚江水系纵横。
早在七千年前的河姆渡文化时期,这片土地上的先民便已掌握了造船技术。
在后世遗址中出土的六支木桨和一具独木舟模型,便是华夏早期造船史的有力实证。
先民“刳木为舟,剡木为楫”,驾舟航行于江河湖海,开启了余姚地区悠久的舟船传统。
及至春秋战国,余姚属越地,越人素以擅于航海着称,曾将船舶作为贡物献给周王。
越国更设有专门的造船工场“船宫”。
作为世居此地的望族,虞氏家族深受这一海洋传统的浸润。
…………
范增也对这些大船颇为满意。
他让人唤来随船而至的船队首领,详细询问了船只的性能和载员情况。
得知每艘船可载兵士三百人,另有桨手六十人,船内还可储存足够五百人食用一个月的水和粮,他心中的计划便更加清晰了。
当夜,范增将龙且及麾下主要将领召集到议事厅中,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凌操、朱桓、董袭三将。
这三人这些年一直跟随龙且镇守南海郡,对当地的地理已经非常熟悉。
议事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岭南舆图,上面标注着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等郡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范增手持一根细长的竹杖,点在舆图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