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长春殿。
长公主杨冰玉呼出一口气后,稳了稳心神,抬了抬手,客气的道:“张先生不必多礼,冒昧相请,还望不要见怪,请上座。”
说话这么客气,还称自己张先生,看来是有事相求了,且先听一听,再做计较。张恪站直身子,道:“谢殿下。”
待其坐下,宫女奉上茶后,杨冰玉才笑着续道:“听景行说,他已经拜在张先生门下了。先生乃当世人杰,这是我儿的福份啊!”
张恪连称“不敢、不敢”,却并未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重点,自己不必急于说什么的。果然,只听杨冰玉再道:“今日特意让我儿去邀请先生来此,是有一事相求的,希望先生能帮忙周全一二。若是能成,本宫……,我必有重礼相谢。”
虽说杨冰玉的长公主身份,如今不那么好使了,但人家毕竟也还是堂堂正正的镇南王王妃的。有什么事情,居然还要求到自己身上的?是要我帮忙照看尚景行?应该不是啊,这是朝廷和镇南王的协议,也算是自己做为尚景行的老师的份内之事,没必要再说什么重礼相谢的?是宁王吗?这事儿,有军方在紧盯着,我可没什么本事去干预的。你来找我,怕是没什么用的。既然猜不到,便不猜了,张恪直接问道:“还请长公主殿下明示。”毕竟不知道要自己帮啥,可不好胡乱就应承什么的。
杨冰玉道:“本宫不日便要返回南疆,宁王他……终究是本宫一母同胞的弟弟,不知能否请先生代为转圜一番?本宫不敢奢求其它,只需留他一命即可。”
果然如此。不过,此事自己自然是不能应承的。张恪坦然道:“殿下,宁王之罪过,其实早有定论。以他做下之事,说一句百死莫赎,都不为过。不瞒殿下,若非要顾全大局,宁王早就应该被明正典型了的。此间事,皆是宁王咎由自取,与人无尤。殿下顾念着血脉亲情,固然是人之常情,只是宁王罪大恶极,国法难容。微臣,不敢枉法,更不会循私,还望殿下明鉴。”
有些事情,还是应该明确一点拒绝的。宁王之事,并不是什么私人恩怨,光是在元帅府的那一晚,所杀害的数百将官一事,便已经足够将他千刀万剐好几回了。军方可一直紧盯着这事儿的,谁也别想为宁王开脱的。
杨冰玉沉默着,类似的话,她早就听过许多遍了,所以被如此明确的拒绝之后,她却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来。其实,她何尝不知,此事希望渺茫了。只不过,但凡有一丝丝的希望,她都忍不住会想着要再去试一试罢了。因为儿子和张恪有了师生情分,也因为张恪与升平公主、小皇帝、陈庆之、周家、唐家等的关系都非同一般。若张恪肯帮忙的话,或许……。只不过,希望终究还是破灭了。杨冰玉心中明白,眼下的处境,她是不应过多的纠缠此事的。朝廷和镇南王府之间,虽然止戈休兵了,可是自己的儿子此后三年,却必须在京城为质的。双方的关系其实还是挺微妙的,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的,以免影响到自己的儿子。相比之下,自然还是儿子比较重要的,那是自己下半辈子的依靠。而且,说到底,杨冰玉的手上也并没有什么筹码,足够去换取弟弟的那条命的。
好一会儿后,杨冰玉才道:“此事,终究是本宫唐突了,自不敢让先生为难的。不过,本宫另有一事,希望先生能帮帮忙。”
“殿下请说!”
“我弟弟他,膝下尚有一子一女,年皆不足八岁。如今宁王府上上下下,皆受株连而下了诏狱。那几百口子人,自是不可能全部脱罪的。然而,稚子何辜啊,这俩孩子已经是我那弟弟仅剩的骨血了,还望先生能够出手搭救一下这对幼子,本……我感激不尽,来日定当厚报。”
竟是宁王的孩子?张恪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也很是犹豫。毕竟是朝廷的钦犯,在这个敏感时刻,他们又是身在诏狱之中,如何解救?可是,如长公主所言:稚子何辜?可是,宁王所犯的乃是谋逆大罪,自有律法来对相关人等进行惩戒,自己实在是不方便插手其中的。
犹豫了一番后,张恪叹了口气,问道:“殿下,想让在下做什么呢?”
见他松了口风,杨冰玉备受鼓舞,忙道:“那俩孩子,纵然无辜,但毕竟是钦犯,想要完全脱了干系,哪是那么容易的?本宫在想,是不是能想个法子,把他们置换出来,由本宫带离京城,换个身份,从此隐姓埋名,过此余生呢?”
张恪眼睛一眯,沉声道:“置换?如何个换法?”张恪猜到了一些她的想法,只是那着实是个让他心生愤怒的邪恶想法,不过,他还是暂时压抑住了那愤怒的情绪。
杨冰玉却恍如未觉,继续道:“本宫此次上京时,带着四个小孩,原本是想将他们作为本宫那几个孩子的替身,以防不测的。如今倒是正好,其中两个与宁王家的那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只要将他们置换一下,便可……。”杨冰玉正说得兴高采烈的,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扯住了,愕然回头一瞧,却是自己的好大儿尚景行,见自己回头了,正对着自己不断摇头、使眼色。
杨冰玉却是不明其意,只得奇怪的问道:“怎么了,阿奴?我说错什么了吗?”
尚景行面色一滞,暗叹了口气。前不久,他们还在南疆的时候,当张恪知道自己家用别人家的小孩冒名顶替入京后,便毫不客气的把自己及尚家人痛骂了一顿。没想到,如今母妃又故技重施了,眼见张恪拉下脸了,尚景行心知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张恪铁青着脸,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后,才再度开口道:“明天入宫后,下官会跟升平公主殿下及陛下讨个人情。宁王府内的老弱妇孺,只要经过查实,确定之前并没有做过什么恶事的,便尽量予以从轻发落。至于把别人家的小孩子充作替罪羊这种事儿,还请王妃再勿提起。臣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这话,张恪大袖一甩,直接转身向外走去。
尚景行脸色阵红阵白,稍作犹豫后,还是快步追了出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杨冰玉,愣在了原地。她倒是看出来了,张恪那小子好像忽然就不高兴了,只是为什么呢?真的是莫名其妙!
尚景行在后面紧跑着,追着张恪,口中唤道:“先生……,先生,请留步。”
张恪终究停下了脚步,却未曾回头。尚景行跑到他身后,躬身行了一礼,道:“先生,请勿生气,母妃她……,总之,对不起!”
张恪抬头看着天空,轻声道:“为上位者,当心存仁心。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既是本分,更是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世道,少不了不平之事。但若其发生在我们目光所及之处,我们便都该努力的去争上一争,如此,便也能让这世间不平之事少上一桩,蒙受不公之人少上一个,也少了一些怨气。世子聪慧,想必是识得此理的。殿下……,请回吧!”
尚景行心里有些难受,只不过他能说什么呢?那毕竟是他的母妃,他固然不认同她把别人家的孩子拿来当替罪羊的做法。可是作为儿子,他又不好当面去指责其过错的。
张恪回过头来,看着神色复杂的尚景行,叹了口气,举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的。我只是私心里希望,将来你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不仅仅是要心存仁善,更应对所有的生命,都存着敬畏之心。我们这些人,掌握着权力、财富,这些东西是很容易迷惑人的心智的。一旦我们心智失守,开始习惯性的漠视其他人的生命与尊严了,便会让人失去本该具有的良善,渐渐的走向邪恶,回不了头。我的老师子兴公,便曾告戒我,大丈夫立身,当时刻保持谦卑,要谨记: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句话。我今天把这句话转送给你,愿世子好自为之。”
尚景行恭敬的行礼,道:“学生铭记于心,不敢有一时或忘。”
张恪欣慰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今日,长公主欲行之事,确实让张恪出离的愤怒。杨冰玉早已经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一言决人生死,视底层人命如草芥的生活方式,改都改不了了。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有这种想法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但张恪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个始终追求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诚信、友善等等为核心价值观的国家。他打心眼里接受不了这种事儿的。他答应杨冰玉,会去救下宁王的那一双儿女,但不是用她所说的那种,拿别人的孩子当替罪羊的方式。做人做事,很难绝对的公平、公正,但终究要守住良知的底线,保持对生命的敬畏。
张恪回到升平公主的书房,将和长公主会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后,道:“宁王罪无可恕,自当依律严惩。但他家里的人,有许多确实是无辜受牵连的。就像宁王那两个孩子,才几岁而已,什么都不懂,若就这样被株连丧命了,确实是太可怜了。这件事情,我不是在帮长公主,而是在帮那些无辜之人,请殿下开恩,给他们一条活路。”
升平公主没有犹豫,肯定的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不过,宁王的案子,当初是小皇帝下旨“九卿会审”的。因为宁王装疯,至今未有结案。相关涉案人员,包括宁王那两个孩子的处置,尚无定论。所以,也不是升平公主想怎样就怎样的,更不是她一句话便可以将人从诏狱里放出来的。那样的话,会破坏司法的稳定预期。司法机关在处置案件时,会无所是从,不知道是要“遵法令”还是要“遵上意”。人治大于法治,后患无穷。
杨静姝在纸上写道:“我不能直接干预判案,但会找主审官,请他们酌情考虑,让非直接涉案人员,尽量不受株连、从轻发落,你看这般可好?”
张恪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直接干预司法,确实不妥。这个案子,终究是敏感又特殊。不过,若是能尽量避免牵连太多人,总是功德一件的。姝儿心善,必会有福报的。”
杨静姝娇媚的一笑,提笔写道——我的福报,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