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飞速流逝。
意识，逐渐模糊。
连愤怒与恐惧，都变得遥远。
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感知，自己就要死了。
不是战死，不是被斩杀。
而是在这加速了千万倍的时光里，活生生老死，油尽灯枯，化为尘埃。
“师尊……”太上老君强忍自身衰老带来的不适，看着下方气息奄奄、身躯不断风化缩小的魔牛，低声道，“他……怕是撑不住了。”
菩提面色微白，但眼神依旧沉静，凝视着下方那已缩水至百丈大小、皮毛脱落大半、形如枯槁老牛的牛魔王。
“他寿命……已尽。”
话音落。
良田中，百丈枯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彻底熄灭。
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坍塌下去，化作一堆灰白色的尘埃，混入田埂泥土之中。
唯有那面布满裂痕的尊者棺板，哐当一声，坠落在尘埃之旁，灰光黯淡，死气内敛。
界内，死寂。
菩提白袍拂动，缓缓落至那堆枯骨尘埃之旁。
他看着那已无生机的灰白余烬，声音平静，却仿佛穿透了时光，传入那已消散的残魂深处。
“纵有域外强者相助，但邪终不能胜正，牛魔王，你机关算尽，终究……不过黄土一抔。”
尘埃无声，再无回应。
菩提不再迟疑，化作一道无形魂引，轻轻点向那堆余烬中心。
一缕极其微弱、濒临彻底消散的残魂印记被强行牵引而出。
那是牛魔王死后，因执念与棺板死气而短暂残留的一丝魂痕。
“夺舍搜魂，有伤天和。”菩提目视那缕颤抖的残魂印记，淡淡道，“但为苍生计，贫道……不得不为。”
言罢，他眉心一点混沌灵光射出，瞬息没入残魂印记之中。
霎时间，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癫狂与黑暗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流般涌入菩提道心。
他面色微白，却稳守灵台清明，以无上道行迅速梳理、翻阅。
片刻后，菩提双目睁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更有一丝凝重。
“师尊？”太上老君上前，关切问道。
菩提挥手散去那缕彻底湮灭的残魂印记，沉声道：“原来如此。”
“牛魔王与域外联系之机缘，竟源于贫道。”
太上老君一怔：“源于师尊？”
“当年为师尝试以秘法窥探天机，逆向推演异动源头，意图引蛇出洞。”
菩提深吸一口气，“不料那域外存在不仅察觉，更顺藤摸瓜，反向侵染了那处虚空节点。”
他看向地上那黯淡的棺板：“牛魔王，恰于那时误闯那处节点，撞见了贫道残留的道韵与域外侵蚀之力交织的景象。”
“他心生贪念，以为奇遇，竟主动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了那股域外侵蚀之力。”
太上老君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并非被域外主动选中，而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正是。”菩提点头，“那域外存在似乎也颇意外，于是顺水推舟，便赐下这棺板与另一护体法宝，并未直接降临力量，只是让牛魔王作为耳目，监视此界动静。”
“尤其关注贫道与几位大能动向，并将消息通过那节点传递回去。交换条件，便是助他复仇，赐他力量。”
“原来他口中尊者，便是当年与师尊隔空交手的那位域外存在！”
太上老君恍然，随即急问，“那张有人与杨回……”
菩提袖袍一卷，将地上那副黯淡的黑色骨甲与布满裂痕的尊者棺板一并收起，才道：“关押之地，已从其记忆中寻得。”
他抬头，目光仿佛穿透界面壁垒，望向下方人间：“不在天界，不在幽冥，亦不在四大部洲显赫之地。”
“竟在……南瞻部洲西南边陲，一处名为野牛岭的荒僻山坳之下。”
“那里有他以棺板死气开辟的一处隐秘地窟，外设障眼阵法，内布域外禁制。”
“竟藏得如此之近，如此之偏。”太上老君又惊又怒，“难怪我等搜寻亦无所得！”
“事不宜迟。”菩提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混沌之气轰然爆发，狠狠冲击在此处须弥界面的壁垒之上。
早已被太上老君以太极图阴阳二气加固的壁垒，此刻从内部被强行撕开一道裂缝。
“走！”
菩提与太上老君化作两道流光，瞬息穿出裂缝。
不过在临走之前，菩提点出一道灭世青火，将牛魔王肉身与元神全部焚烧殆尽。
再无复活之机。
外界，十万大山上空。
那点悬浮的混沌微光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消散。
下方群妖尚未从惊骇中回神，便见两道浩瀚身影自光雨中冲出，一刻不停，撕裂长空，朝着南瞻部洲方向疾遁而去，眨眼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十万大山万妖，面面相觑，惶惶不安。
而此刻，南瞻部洲西南边陲，野牛岭。
荒山野岭，人迹罕至。
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坳乱石堆下，死气森然。
天竺与西域交界之地。
赤地千里，龟裂的大地如同破碎的陶器，裂开的口子宽达数尺，深不见底。
热浪蒸腾，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枯败的气息。
偶有零星枯树立在远处，枝干焦黑，早已死去多时。
荒芜的官道上，可见零星蹒跚人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未知的前方挪动。
有老者倒在路边，气息奄奄，有孩童哭声嘶哑，却无泪水，连哭泣的水分都已干涸。
菩提与太上老君立于半空，白袍在灼热风中微微拂动。
看着下方惨状，菩提眉头微微蹙起。
他目光扫过那些挣扎求生的灾民，眼底混沌流转，闪过一丝悲悯。
“帝俊、太一两兄弟执掌天庭以来，醉心权术，疏于天道运转，更罔顾下界生灵疾苦。”
菩提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今日一见，人间竟已艰难至此。洪荒浩渺，灵气本可滋养万物，如今却……”
他未再说下去，但那份不满已清晰流露。
“太上。”菩提侧首，“传音帝俊、太一，令他们即刻前来此地。贫道有话要问。”
太上老君肃然应道：“是，师尊。”
他当即闭目凝神，一道无形神念穿透层层空间，直往三十三天外天庭凌霄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