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神色未动，甚至连衣袂都不曾飘摇一下。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九双充满敌意的猩红竖瞳，声音清冷，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我无意扰你等清净，此行只为寻一物。寻到便走。”
她顿了顿，言语却多了一分冷意：“况且，你还没资格呵斥我。”
“狂妄！”九头虫九颗头颅同时昂起，发出怒极嘶鸣，声浪叠在一起，搅得周遭黑雾都紊乱起来。
“管你什么来路，芦洲不是你们道家、佛家的地盘，这里的规矩老子说了算，再不滚，我就让你尝尝被撕碎的滋味！”
它越发猖狂，完全不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什么恐怖存在。
“是么。”女娲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垂下复又抬起，“我若出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死期？哈哈哈哈！”九头虫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九张巨口咧开，露出森白交错的獠牙。
“你可知这是何处？北俱芦洲，老子的地盘，只要我一声嘶吼，这方圆万里之内，百万儿郎顷刻便至。”
“到那时漫山遍野皆是族类，任你自称什么圣人佛陀，也休想活着离开！”
它说得很嚣张，那铜铃般的凶眼中，确有一份源于地利的笃定。
当年被九天荡魔祖师横扫这里的一幕早已经忘记了。
女娲并未反驳，她视线再次缓缓扫过这片被灰暗笼罩的土地。
寒意虽重，地脉中涌动的灵气却异常丰沛，甚至比许多仙家洞府更为浓郁。
黑岩缝隙间，有点点碎金闪烁，那是地底金脉天然裸露的痕迹。
她心中了然。
上古有载北俱芦洲其土多金，遍地康禾。
有草自生，其穗如米不种而获，食之饱腹滋味甘美。
更有无数珍果异兽栖息于此，物产之丰无需辛劳唾手可得。
生活在此间的生灵无饥饿之忧，无病痛之扰，寿元悠长，近乎无忧。
难怪这些妖兽如此排斥外界，将此地视若禁脔。
有了这般无需争斗便可安逸生存的乐土，谁又愿意离开，去卷入外界的纷扰与劫难？
“无饥无病，寿与地齐……这便是你们的无忧么？”女娲低声自语，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怅然，又似是某种遥远的追忆。
这方土地隔绝于世，自成一体，倒像极了某个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朦胧旧梦。
九头虫见她久未言语，只是环顾四周，以为这外来者终于被此地的险恶与己方的威势所慑，气焰更盛。
“无饥无病寿与天齐难道不好吗？非要卷入你们那什么佛道之争？”
“喂人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掉头滚出芦洲，否则我便唤来儿郎，将你分食殆尽！”
女娲目光重新落在那九张狰狞咆哮面孔上。
那一丝怅然已消失无踪，眼底只余下深潭般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真是冥顽不灵。”
“管你芦洲有多恐怖，在贫道手中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
“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怕是此地方圆千里都会被毁。”
九头虫十八只猩红竖瞳里凶光暴涨，它九颗头颅齐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放肆！！”声浪如实质般冲撞开来，“管你是谁，在这芦洲地界，我妖兽一族，何须向你人族低头？”
它中间那颗头颅猛地扬起，随即发出一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穿透力极强的轰鸣嘶吼。
吼声仿佛某种古老号令，尖锐地撕裂沉闷的空气，向着四面八方滚滚荡开。
女娲静立原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
吼声未落，大地开始隐隐震颤。
起初是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如同阴云漫卷。
紧接着，是无数蹄爪踏地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沉闷如雷的轰鸣。
天空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并非天象变化，而是无数飞禽振翅而起，羽翼相连，遮天蔽日。
有形貌各异的妖兽从黑岩之后、沟壑之中、密林深处涌出。
有的身躯大如小山，披覆厚重骨甲，有的敏捷如鬼魅，獠牙滴落腥涎，更有无数肋生双翼、头角狰狞的凶物在低空盘旋。
它们眼中闪烁着野性的红光，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将女娲所在之处围得水泄不通。
九头虫盘踞在兽群最前方，俯瞰着被重重包围显得孤零零的女娲。
“如何？怕了么？任你有通天本事，在我百万儿郎面前又能如何？一人一口唾沫，也足以将你淹死！”
它所言非虚。
芦洲妖兽不通外界礼法，不修仙道元神，但天生体魄强横，生命力顽强，更在这得天独厚的环境中繁衍出惊人数量，彼此间虽也争斗，但对外时却异常团结。
这股纯粹而野蛮的力量洪流，足以让任何孤身闯入者胆寒。
但它们如今欺负错人了，任你有多少妖兽手下，如今又岂是天道圣人的对手？
女娲依旧立于原地，她抬眸望了一眼被兽群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昏暗天空。
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惧色，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未曾兴起。
“怕？”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凭这些土鸡瓦狗？”
“我是女娲，天道圣人之一。你等确定要向我开战？”
“女娃？”九头虫愣了一下，九颗头颅同时爆发出更加猖狂刺耳的大笑，那笑声震得周围一些小兽都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哈，我知道你是女娃，但那又如何？难道因为你是女娃，擅闯我芦洲圣地之事便可作罢？笑话！”
“儿郎们，给我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拿下，看她姿容尚可正好抓回去，给本尊做个压寨夫人！”
“吼！”
兽群轰然应诺，咆哮声震天动地。
前排数十头身形最为魁梧、气息暴戾的妖兽咧开巨口，涎水横流，率先朝着女娲猛扑过来，利爪破空，带起腥风。
“放肆，你等居然敢对贫道不敬，真是找死！”
女娲眼神一冷，素手微抬，正欲引动天地法则，将这不知死活的孽畜连同周遭污浊一并涤荡清净。
就在她意念刚动、法力将发未发的刹那。
嗡！
她心神深处，那无形无质、维系着自身与洪荒万物关联的因果线，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