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月明星稀,几声虫鸣点缀着幽暗的荒野。
一堆篝火在林间空地上“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不断跳跃。
白方、阮丰、巴伦三人正围坐在火堆旁,休整过夜。
巴伦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无奈,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哦买噶!”
“方,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是不想在这荒郊野外露营!”
白方手里摆弄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个鬼佬,按你的性子和曾经的雇佣兵职业,在野外过夜应该是家常便饭才对啊?”
巴伦无奈地耸了耸肩,苦笑着回想起了往事。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在华夏的野外过夜,就留下了极度糟糕的心理阴影!”
“那时候我刚刚认识夏,晚上睡得很死。”
“结果半夜里,我居然被一个全性的异人,偷偷摸摸地偷走了包!”
“甚至连我身上的衣服,都被偷走了!”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见鬼的手段,居然能把我偷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夏故意安排的人!”
“不过那件事,确实给我带来了很不好的回忆。”
听着巴伦的抱怨,白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无妨,你也不用太介怀。”
“你的警觉性不低,能够在完全不被你察觉的情况下,把你扒个精光的人,整个异人界都不多。”
“有着那种通天本事的高手,平日里也绝对不屑于去干那种偷鸡摸狗的腌臜事。”
“上次那件事,应该纯粹就是夏柳青那老头子,故意找人想要逗逗你罢了。”
话音刚落,白方拨弄火堆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猛地看向了幽暗树林中的某一个方向。
“哦?”
“真是没想到啊!”
“居然能够在这个荒郊野外,见到你!”
白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别藏着了,出来一见吧!”
随着白方的话音落下,远处的枝头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树叶摩挲声。
紧接着,一只体型小巧的麻雀,从阴影中缓缓振翅飞起。
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地落在了距离篝火不远处的空地上。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画面出现了。
那只小小的麻雀,竟然在肉眼可见之中,骨骼拉伸、血肉膨胀,迅速化作了一个清晰的人形!
那是一个看上去苍老而枯瘦的老者身影。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道袍,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下巴上留着长长的花白胡子,随风微微飘动。
老者的腰背有些佝偻,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风霜,但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透着洞悉世事的精光。
这人,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三十六贼之一,周圣!
巴伦见到这违背生物学常理的一幕,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得无以复加。
“偶买噶!”
“鸟……鸟变成了活人?!”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异能?!”
相比于巴伦的大惊小怪,坐在另一边的阮丰,看起来却镇定了许多。
毕竟,他也是当年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种手段,他并不是第一次见了。
周圣佝偻着身子,双手揣在袖子里,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白方,忽然笑了起来。
“小子,你认识我?”
白方平静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不认识。”
“但是,能够猜得出来。”
“毕竟您刚才施展的这种造化手段,我认识,并且巧了,我也会!”
话音未落,白方的周身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白色炁流!
那白炁如同沸腾的浓雾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疯狂涌动!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穿裂云霄的尖锐鹰唳!
一只体态神骏、目光如电的雄鹰,猛地从白雾中冲天而起!
它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带起一阵强烈的劲风,随后飞快地收拢双翅,稳稳地落回了地面。
光芒一闪,白方的身形再次显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这一次,却实打实地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刚才还勉强保持镇定的阮丰,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白方居然也能施展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动物化形之术!
周圣则是面色难看,他无法想象,白方居然能够将风后奇门研究到如此地步!
白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看着对面的老者,轻声说道。
“对于风后奇门,能有如此夺天地造化般研究的。”
“普天之下,应该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当年的三十六贼之一!”
“风后奇门真正的领悟者!”
“周圣!”
被直接点破了身份,周圣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缓缓地抚须大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
“你这小子,果然是天资聪慧,悟性绝顶!”
“你可比武当山上那个傻王也,要强出太多了!”
“也比那个榆木脑袋有天分多了!”
周圣摇头晃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和赞赏。
“当年我指点了那个叫王也的小子那么多次,他都没能把风后奇门领悟到这种随意化形的地步。”
“我是真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能够无师自通,推演到了这个境界!”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阮丰,终于站起了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眼神无比复杂,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微颤。
“三哥。”
“好久不见。”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周圣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阮丰,深邃的目光里满是审视,沉声道。
“是,我这次现身,就是为了来看看你!”
“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当年我上岛,找了你那么多次,怎么劝你,你都没有离开。”
“最后,你居然会跟着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离开了!”
周圣猛地指向白方,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十七,你不怕他对你图谋不轨?!”
“你不怕他是在利用你身上的八奇技?!”
听到周圣这番护犊子般的质问,阮丰却出人意料地笑了。
他笑得很开怀,那笑声中,仿佛卸下了积压在心头数十年的万钧重担!
似乎是在这一刻,他彻底放下了一切过往的执念。
“三哥,您每次上岛找我,都苦口婆心地让我跟着您离开。”
“您知道我心里的顾虑。”
“您对我说,您会一直看着我,您会死死地管着我,绝对不让我再发疯去吃人了。”
阮丰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可当时的我,心里其实憋着一些话,是绝对不会当面对您讲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找到了彻底解决我身上这毛病的办法。”
“我看到了能够活下去的前路,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也就在此时无所谓了。”
阮丰直视着周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时的我,就算是真的下定决心离开纳森岛,也绝对不可能选择和您一路同行!”
周圣眉头紧锁,胡子气得翘了起来,没好气地问道。
“哦?”
“老头子我好心救你,我哪里招惹你了!”
阮丰缓缓抬起手,比划了两根手指,坦然地揭开了自己曾经血淋淋的伤疤。
“有两层原因。”
“这第一层,是我内心的嫉妒。”
“当年我们几个人一起在二十四节谷有所得,只因每个人的眼界不同,领悟的所得便截然不同。”
“而这领悟带来的其后境遇,更是天差地别!”
阮丰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周圣。
“几人中,这些年活得最逍遥、最洒脱的,就是您周圣了吧。”
“如果待在您的身边,看着您用风后奇门逍遥自在,而我却像个怪物一样苟延残喘……”
“三哥,在您面前,我会自惭形秽到发疯的啊!”
周圣闻言,直接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骂道。
“玛德!”
“你个没出息的狗东西!”
“你觉着老头子我,会在乎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阮丰没有生气,反而继续坦诚地说道。
“您心胸宽广,您自然不在乎。”
“可是三哥,我在乎啊!”
“不过,这倒也不是我不愿和您同行的最关键原因。”
阮丰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第二条原因,才是我心里实在迈不过去的死穴啊!”
“当年几人中,就属我的眼界比小风还要窄。”
“我所领悟的六库仙贼,让我活生生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贪婪无度的饕餮!”
“这么多年下来,为了填饱肚子,从飞禽走兽,再到活生生的人……”
“我的底线越来越低,低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阮丰死死地攥紧了拳头,声音凄厉。
“三哥,如果我真的跟您走了……”
“我怕我哪天饿急了眼,控制不住这具被欲望支配的身体,我会连您也一起吃掉啊!”
听着阮丰这声嘶力竭的剖白,周圣沉默了。
半晌后,周圣转过头,指了指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白方,沉声问道。
“那现在呢?”
“你跟着他走,就不怕你饿疯了的时候,连他也一起吃掉?”
阮丰闻言,突然嘿嘿一笑,刚才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露出了一口白牙。
“不怕。”
“因为我是真的打不过他啊!”
“我要是敢对他动嘴,这小子,可是真的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周圣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抚须冷笑了起来。
“嘿嘿!”
“看来还是老头子我脾气太好了,对你太过仁慈了!”
“你接着说,你到底从他这里得到了什么?”
阮丰的眼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那是求道者看到希望的光芒。
“我按照他指点的办法。”
“我在他说的,在书中,真真切切地找到了一些东西!”
“三哥,我感觉,他说的那条路,绝对是对的!”
“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我就能硬生生地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道路来!”
阮丰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拍着自己的胸膛。
“当我拼命忍受那种撕心裂肺的饥饿感时……”
“那种对抗本能的折磨,正是修行之时!”
“我那许久都不曾动过一丝一毫的修为,在抗拒进食的过程中,居然再次活动了!”
“这条路,就是破局的关键,它是对的!”
周圣听完阮丰这番激昂的讲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缓缓地开口说道。
“以心御炁,克己复礼……”
“这是全真派性命双修的路子吗?”
“原来,你这绝技真正的破局之道,居然藏在这里。”
旷野上,再次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周圣看着仿佛重获新生的阮丰,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
“既然你已经找到了路……”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阮丰收起了激动的神色,转头看了一眼白方,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三哥,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我。”
“甚至,为了能够让我有一个安稳的修行之地,他亲自出面,去说服了龙虎山的老天师。”
“他为了把我留在龙虎山,还替我答应了老天师的条件,帮老天师去做了事。”
周圣静静地听完,低头想了想。
最终,这位名震天下的三十六贼之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能有自己路,解决这绝技的副作用,老头子我也替你感到开心。”
周圣接着说道。
“龙虎山是个好地方。”
“道教祖庭,底蕴深不可测。”
“更何况,那里还有着那位天下绝顶的老天师坐镇。”
周圣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彻底的放心。
“有老天师那种人物能够看住你,压制你体内的恶念,那里绝对是最适合你清修的地方了。”
周圣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方,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
“老十七,这一次,算你运气好。”
“这个小子,确实替你找到了一条极好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