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中,唯有冷冽的夜风在穿林打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巴伦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带着异国风情的脸上,满是自嘲与无奈。
他体内的“六库仙贼”虽然还在缓缓运转,却无法再带给他半分先前的自傲。
白方看着这两人,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微微一笑。
“走吧。”
“我们回龙虎山吧。”
白方双手插着兜,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
阮丰闻言,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释怀的笑意。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背负了数十年的无形重担。
“好!”
“回龙虎山!”
阮丰大笑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向往之色。
“出来了这么久,我还真有些想念老田,还有那藏经阁里的数万本经典藏书了。”
“如今我心结已了,是时候回去,在修行上更进一步了。”
对于阮丰而言,龙虎山不仅是一个安身之所,更是他心灵的归宿。
在那里,没有外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对“八奇技”的无休止争夺,只有纯粹的清修。
巴伦也是咧嘴一笑,碧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方,看在你的面子上,天师可是亲自允许我在藏书阁借读了!”
“华夏的道家经典,简直就是一座无法估量的宝库!”
“这次回去,我也不打算出来了!”
巴伦作为一个外国人,却因为修炼六库仙贼,对华夏的传统文化有了执着。
他深知,想要将自己的“六库仙贼”发挥到极致,仅仅靠肉体上的锤炼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华夏道家那浩瀚的心法,来洗涤自己的灵魂,寻找真正的“道”。
白方微微偏过头,看着满脸热切的两人,淡淡地了点头。
“随你们。”
“龙虎山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老田,也会欢迎你们的。”
三人一边闲聊着,一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顺着山路往前走去。
此时的树林,在经历了一场暴雨与天火的洗劫后,显得格外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以及草木烧焦后的独特气味。
然而,这份难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沙沙沙——”
“呼哧——呼哧——”
一阵极其沉重、杂乱,且充满了绝望意味的脚步声,突然从他们身后的密林深处传了过来。
那脚步声极大,根本没有丝毫隐藏行踪的意思。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粗重到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白方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没有显得有多意外。
阮丰和巴伦也是同时面色微变,警惕地转过身去,朝着黑暗的林间望去。
“这动静……体内的炁简直乱成了一团乱麻。”
巴伦眉头紧锁,身形微微弓起,进入了随时可以爆发的战斗状态。
“不是追兵。”
“倒像是个快要燃尽油水的疯子,正在用命在奔跑。”
阮丰的神色有些凝重,他能感受到那股正在急速靠近的炁,正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边缘。
下一秒。
密林的灌木丛被狂暴地撞开。
一道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正是马仙洪!
此时的马仙洪,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由于过度透支体内的炁,他全身的经脉都处于一种近乎断裂的边缘。
鲜红的血液,正不断地从他的眼角、鼻孔、双耳以及嘴角缓缓溢出。
那张原本英俊得有些刻薄的脸,此刻被鲜血糊满,显得狰狞而又恐怖。
“七窍流血……”
巴伦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家伙,是在用命透支自己的炁在赶路啊!”
“他疯了吗?!”
马仙洪在冲出密林的一瞬间,视线已经因为失血和炁的枯竭而变得模糊一片。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上时,他的眼中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喜之色。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马仙洪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那是他在这无尽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缕曙光。
然而,他的身体早已经达到了极限。
在看到白方的这一瞬间,他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着的、吊着他最后一口气的执念,终于微微一松。
“噗通!”
马仙洪双腿一软,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般,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
由于惯性,他的身体顺着布满泥泞和碎石的地面,向前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地面上的沙石,无情地撕扯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衣服和皮肉,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马仙洪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
他挣扎着,颤抖着,费力地抬起那只满是泥土与鲜血的右手,徒劳地抓向白方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颤抖着,似乎想要抓住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为了走完这段路,几乎是用上了自己的性命。
马仙洪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声带仿佛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令人心酸的撕裂感。
但他依然用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沙哑而坚决地喊了出来。
“神机百炼传人……马仙洪!”
“最后一问!”
“要问......以后!”
“我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
喊完这句话,马仙洪无力地将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周身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
但是,当他再度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白方的时候。
他的脸上,却满是旁人无法动摇的倔强。
他那双平日里被偏执、迷茫和“双全手”残留影响所蒙蔽的双眼,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彻底挣脱了枷锁的清明!
阮丰看着地上的马仙洪,眼中闪过一抹动容。
他仿佛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当年他们三十六贼义结金兰时的影子。
那种为了追寻心中的“道”,不惜粉身碎骨的疯狂与执着。
巴伦则是保持着沉默,他能感受到马仙洪话语中那沉甸甸的生命分量。
两个人都将视线投向了白方。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白方的决定。
白方静静地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的马仙洪。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放慢了无数倍。
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马仙洪那近乎停滞的微弱呼吸声。
最终。
在马仙洪那近乎哀求、却又无比倔强的注视下。
白方微微动了动,他那淡漠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白方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马仙洪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只一直死死抠着地面的右手,终于无力地摊开,软绵绵地放了下来。
“呵呵……”
“哈哈哈哈……”
马仙洪趴在冰冷、肮脏的泥地里,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有些压抑,有些颤抖,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大,回荡在这空旷的秦岭深处。
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红肿、满是血污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滑落下来。
混合着泥水与鲜血,滴落在黑色的焦土之中。
这一路走来,他经历了太多的欺骗,太多的痛苦,太多的自我怀疑。
他创办碧游村,收留异人,制造修身炉,以为自己是在普渡众生。
结果到头来,自己不过是曲彤手里的一具提线木偶。
他的记忆是假的,他的追求是假的,连他的亲情也是假的。
他的世界,在碧游村破灭的那一天,就已经彻底坍塌了。
而现在。
白方的这一个“可”字,就像是在他那片废墟般的世界里。
注入了一束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无法被任何人夺走的光。
“总算……总算是看到了希望……”
马仙洪喃喃自语着,声音里满是解脱。
他的艰辛,他的坚持,他的九死一生,终究是没有白费。
白方看着在泥地里又哭又笑的马仙洪,眼神平静。
白方挥了挥手,一缕极其柔和、纯净的白炁,悄无声息地渡入了马仙洪的体内。
那白炁所过之处,马仙洪体内那近乎枯竭、断裂的经脉,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温养、修复。
原本几乎要燃尽的生命之火,在这一刻终于重新稳定了下来。
白方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马仙洪,轻声开口。
“马仙洪。”
“曾经的你,确实偏执,且又自以为是。”
“你空有一身神技,却自始至终,都在为了虚幻的执念而活。”
听到白方的话,马仙洪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过,如今的你,经历了这个局,经历了背叛与新生,多了一些阅历,也算是成长了很多。”
“你自己或许都没有感觉到,你性格上的那些缺陷,都在慢慢的淡去。”
“终究也算是有所得了。”
白方负于身后,抬头看向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我还欠你最后一问,今日你来问,我便答。”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仿佛带着一种能直击人灵魂的力量。
“古人曾经说过。”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白方的声音不大,但这四个短句落入马仙洪的耳中,却不亚于黄钟大吕,震得他双耳嗡嗡作响。
“我辈修行之人,能做到其中之一,已是万幸。”
“马仙洪,你可以好好的想想这四句话。”
“然后,去为了这四句话,而努力。”
白方说完,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马仙洪呆呆地趴在地上,嘴里不断地重复着那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