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得愈发凄厉了。
那卷起的漫天风雪,犹如一头头脱缰的野兽,在破败的小院里肆意咆哮、撕扯。
白方静静地伫立在院子中央,双手负于身后,深邃的目光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悲凉的画面。
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宛如一汪千载不变的古潭,平静而又深不可测。
对于关外出马一脉的内情,白方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在很久以前,那些天地灵气孕育出的山野精怪,想要在世间修行、积攒功德,便需要借助人类的肉身。
于是,便有了“出马仙”与“出马弟子”的结合。
那些心怀善念的仙家,寻找到合缘的出马弟子,利用他们的身份行走天下。
它们驱邪避凶,治病救人,造福一方百姓,以此来积攒自身羽化登仙的功德。
这本是一件互利共赢、功德无量的善事。
但是,这世间之事,向来都是硬币的两面,从来就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
仙家多了,林子大了,自然也就什么鸟都有了。
有些心术不正、贪图享乐的山精野怪,也将主意打到了凡人的身上。
在这关外,有人为了追求强大的力量和虚无缥缈的地位,挤破了脑袋想要成为出马弟子。
可同样,也有人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普通人,过完平凡却安稳的一生。
然而,在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土地上,能不能成为出马弟子,从来都不是由凡人自己说了算的。
一切的决定权,全都牢牢掌握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手中。
一旦被仙家看中,被打上了那代表着标记的“仙家斑”,普通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要么顺从,乖乖奉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成为仙家在人间的代言人。
要么抗拒,然后在无休无止的折磨、病痛乃至死亡中,绝望地挣扎。
这,便是这片关外大地上,传承了整整几千年的,残酷而又冰冷的规矩!
没有人能够逃脱,也没有人敢去试图打破它。
但是,看着眼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灵魂都哭碎的年轻女孩。
白方的眉头,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传承了几千年的规矩,他不怎么喜欢。
不仅是不喜欢。
甚至,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厌恶。
生命本该是自由的,凭什么要因为某些异类的觊觎,就必须献祭自己的人生?
此时,黄婆婆终于将哭嚎不止的黄莹莹从地上拉扯了起来。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干瘪老脸上,写满了疲惫、惊恐与无奈。
她颤巍巍地转过头,那一双在风雪中有些睁不开的浑浊眼睛,冷冷地看向了始终安详站立的白方。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乡人,你还不走?”
黄婆婆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刺骨和沙哑。
“难道,你真的要留在这里等死吗?”
“老婆子我活了八十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得罪了仙家的人,能有半点好下场!”
“黄野仙家在这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记仇,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黄婆婆一边说着,右手的拐杖一边狠狠地在雪地上戳着,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内心的恐惧。
在她看来,白方现在不跑,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面对黄婆婆那充满了警告与恐惧的呵斥,白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一抹如春风般温和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只是,这一次,那温和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极致狂傲。
“走?”
白方轻笑了一声,那清朗的声音甚至穿透了呼啸的狂风,清晰地落入了院落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为什么要走?”
白方微微抬起头,迎着漫天落下的冰冷雪花,淡淡地开口。
“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需要找他好好谈谈。”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
去找一位暴怒的、随时准备大开杀戒的仙家谈谈?
疯了!
这个外乡人绝对是疯了!
黄婆婆在听到白方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个关外,怎么会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去对待一位仙家?
“好!好!好!”
黄婆婆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干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真是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
“既然你执意要留下来送死,那老婆子我也懒得再管你的闲事!”
黄婆婆转头对着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黄父黄母大声呵斥。
“我这就带莹莹回堂口,你们就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如果黄野大仙怪罪下来,我好歹还能用我自家的仙家面子,在中间斡旋一下!”
“若是迟了,咱们全村人都要跟着这个狂妄的外乡人一起陪葬!”
黄父和黄母听到这里,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忙不迭地点头,眼泪和冷汗混合在一起,瞬间在脸上结成了冰。
然而,被黄婆婆死死拽着的黄莹莹,却在这一刻猛地止住了脚步。
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穿透了漫天的风雪,死死地定格在白方的身上。
那个身影,在狂风暴雨般的风雪中,是那样的挺拔,那样的孤独,却又那样的令人感到安心。
黄莹莹的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与愧疚,在疯狂地蔓延。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贪恋那一时的无痛,答应让方哥给自己治病。
这位偶然路过的、有着天仙般手段的外乡大哥,又怎么会卷入这场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泥潭之中?
自己本来就只是个没用的小丫头。
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条烂命,去连累一个无辜的大好人?
“方哥……”
黄莹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是那样的微弱,却又带着一种决然。
她猛地一咬牙,竟然使出了全身的力量,一把挣脱了黄婆婆那枯瘦如柴的手掌。
黄婆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雪地里,满脸惊愕地看着黄莹莹。
黄莹莹却没有去管黄婆婆,而是流着泪,快步走到了白方的面前。
“方哥,你快走吧……”
女孩仰起头,那一滴滴滚烫的泪水刚一滑落,便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晶莹的冰珠。
“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
“你能帮我治好头痛,让我过了一早上没有痛苦的日子,我已经很感激很感激你了!”
“现在的你,因为我的事情,已经彻底得罪了黄野仙家。”
“他要是真的找来,一定会杀了你的!”
黄莹莹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着,极度的恐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
“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快走吧,离开这里,回你的南方去!”
“也许……也许成为出马弟子,就是我这辈子逃不掉的命……”
说到这里,黄莹莹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我得学会认命才行……”
“这都是命啊……”
她低下头,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双脚,整个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认命。
这两个字,是关外无数凡人面对仙家时,唯一能够做出的选择。
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却在残酷现实面前不得不选择低头认命的女孩。
白方眼中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中,隐隐有一股霸道无比的白炁,在微微流转。
白方缓缓抬起右手。
那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黄莹莹那落满积雪的肩膀上。
一股精纯而又温润的炁,顺着白方的手掌,瞬间涌入了黄莹莹那冰凉的身体里。
那股温暖的炁机在女孩体内流转了一圈,驱散了她所有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内心深处的极度恐慌。
黄莹莹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头。
而就在这时,白方那低沉、浑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的声音,在她的耳畔炸响。
“抬起头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恐怖力量,犹如黄钟大吕一般,瞬间在黄莹莹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黄莹莹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抬起了头。
她那满是泪痕、写满了绝望与迷茫的脸庞,清晰地展现在了白方的视线之中。
四目相对。
白方的眼神,深邃、冰冷,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
在那双眼睛里,黄莹莹看不到任何对仙家的恐惧,也看不到任何对未来的担忧。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自信,与俯瞰众生的霸气。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白方盯着黄莹莹的眼睛,声音变得极其沉稳,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到底想不想成为这个出马弟子?”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天地间的唯一,将所有的风雪声都压制了下去。
整个小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黄婆婆愣住了。
黄父黄母也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白方,不明白这个外乡人到了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在这关外,想不想,重要吗?
在仙家的力量面前,普通人的意愿,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黄莹莹也愣住了。
她看着白方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昨晚那痛不欲生的折磨。
前任弟子那被吸干精血、冻死在荒郊野外的凄惨死状。
还有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去南方那温暖的城市里上学、生活的自由场景。
如果认命。
那自己的未来,将彻底堕入那暗无天日的深渊。
不!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命运要由一个畜生来决定!
一股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冲垮了黄莹莹心中所有的理智与恐惧。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撕心裂肺地大喊了出来。
“我不想!”
“我不想成为出马弟子!”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去南方上学!”
“我不想被那个黄仙玩弄!我不想死!”
女孩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在空旷的村庄里回荡,带着压抑了无数年的屈辱与抗争。
听到这个回答。
白方的脸上,再次绽放出了一抹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风雪之中,竟显得比那初升的朝阳还要耀眼,还要温暖。
“好。”
白方轻轻拍了拍黄莹莹的肩膀,缓缓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迎着那漫天的风雪,负手而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炁机,开始在他的周身,缓缓升腾。
原本呼啸肆虐的狂风,在这一瞬间,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方圆百米之内的漫天风雪,在没有了风的支撑后,如同失去了灵魂一般,静止在半空之中,随后软绵绵地落向地面。
“你不想,那便不当。”
白方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抬起头,看向了那阴沉沉的天空。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空气中,激荡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恐怖空气涟漪。
“至于那传承了几千年的规矩……”
白方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时候,该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