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登顶,李承乾根本来不及喘匀气,已经愣在当场。
借着火光可以清晰看到——前方早已站定的几道身影,正笑吟吟朝这边望来。
自家亲妹长乐、晋阳,还有李斯文的红颜知己单婉娘、孙紫苏,以及...那位最让他心头一颤的身影,太子妃苏氏。
李承乾一时怔在原地,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奋力直追,只为了要回那三筐土豆、红薯。
苏氏手里捧着一双鹿皮靴,针脚细密,皮料柔软,不知在灯下熬了多少夜晚,一针一线亲手纳好的。
等喘匀了气,看看眼前光景,又看看自己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一时,李承乾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又怎么可能料到,这一日的走马观花,竟是李斯文、程处默早就安排好的——
拉着自己散心之余,还藏着这么一处惊喜。
一时又是欢喜,又是窘迫,足足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
“高明,恭喜康复!”
李斯文上前一步,搭了把手,稳稳扶着李承乾胳膊,将他拽到苏氏面前,轻轻推了一把。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人家可等你许久。”
李承乾踉跄着往前两步,便与苏氏四目相对。
火光映在苏氏脸上,映得一双美眸流盼,叫人移不开眼。
李承乾张了张嘴,斟酌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趁着两人四目对视、良久不语的工夫,李斯文悄悄退了几步,与程处默一同汇入众女那堆。
又各自抱臂,姨母笑的看着眼前这对小夫妻的热闹。
“苏氏你…”
李承乾被苏氏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后脑勺,绞尽脑汁想找个话头,最后却干巴巴冒出一句:
“苏氏…那什么…你们怎么在这?”
“殿下久病初愈,自是要庆贺一番的。”
苏氏抿唇一笑,嗓音轻柔,却又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怀,笑吟吟打趣道:
“殿下腿伤初愈,正是该好好散散心的时候,总不好叫殿下一个人在庄里闷着。”
说着,抬手替李承乾理了理衣襟,又拂去他肩头、鬓角沾着的几片枯叶。
动作极其自然,只因这一年多来,早已数不清做过几回。
“庆贺…”
李承乾喃喃重复一遍,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望四周,目光一一扫过长乐、晋阳,又落在单婉娘、孙紫苏身上。
对于这两位,也不算陌生——单婉娘与苏氏兴趣相投,这一年多下来,早已成了闺中密友;
孙紫苏则是常跟药王孙思邈前来,查看伤腿的恢复情况,再加上李斯文这层关系,久而久之也算熟络。
“原来如此。”
李承乾一拍额头,苦笑叹了声,越发觉得过意不去:
“某就说嘛,今一天都不见你人影,原来是跑来这里张罗。”
光顾着静极思动,拉着李斯文、程处默到处走马观花,竟把自家爱妻晾在一边。
“不怪殿下的。”
苏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温柔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将鹿皮靴捧到胸前。
“对了,这是送给殿下的康复礼。
殿下素来喜好秋狩,这双鹿皮靴,希望能护着殿下,往后再不受那伤足之痛。”
李承乾愣愣接过靴子,手指抚过那细密针脚,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一年多来,多少个不为人知的夜晚,苏氏就着昏黄灯火,一针一线纳着鞋底。
一时间,李承乾喉头有些发紧,哆嗦着嘴皮,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庆幸自己熬过了这暗无天日的一年多,更感动于苏氏的这番体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再绷不住泪腺,一手提着靴子,一手将苏氏揽入怀中,将头埋在香肩,浑身颤动。
苏氏先是一愣,随即伸手环住他后腰,柔声在耳畔轻声宽慰:
“好啦,殿下,苦日子都过去了。”
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李斯文、程处默颇为无趣的对视摇头,又各自撇了撇嘴。
原本还盼着,在这心弦触动的当头,李承乾怎么也得说上几句儿女情长的悄悄话。
好叫他们记下来,将来当个笑料。
结果倒好,这人只顾着一味嚎啕,别说情话,连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实在无趣。
李斯文懒得再理那对相拥的人,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骨韘,交到长乐手上,嘱咐道:
“等会儿他俩哭完,你帮忙送去,告诉高明,某这几个兄弟等着他一同秋狩。”
长乐应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骨韘,不由感叹,二郎这个做兄弟的,倒比自己这个亲妹想得还贴心——
骨韘看着不起眼,却正合了皇兄拉弓射箭的爱好。
程处默也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强弓,弓臂结实,弓弦紧绷。
一拍弓背,咧嘴大笑:“某这份礼倒也不含糊,弓弦是拿某家一头壮牛牛筋编的,保准耐用!
殿下拿它去秋狩,保管劲大,射一个死一双!”
“又是撞柱而死?”
李斯文一挑眉头,故作不解的揶揄:“大兄你说你家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老有牛好端端的想不开?”
“嗐,别提了。”
程处默摆摆手,装作一脸痛心:“某一日来了兴致,牵牛出门教它认路,谁想这夯货一头撞在梁柱上…”
“这牛…怕不是被你气死的。”
李斯文冷笑一声,暗自摇头,就这说法,谁信!
趁着李承乾无暇顾及的当口,两人也不闲着,手脚麻利蹲到篝火前。
一边低头忙活,还不忘分心留意着李承乾那边的动静。
待李承乾心情平复,长乐这才带头走上前,将那枚骨韘连同几样摆件一并递到他手里:
“皇兄康复,一点心意。
骨韘是二郎自己磨得,叫皇兄别忘了来年秋狩。
至于这几样摆件,则是小妹亲去滨河湾的铺子挑的,等回头搁在书案,见着它们,便算是小妹省亲回宫见你。”
低头看了看手中骨韘,又摩挲着长乐递来的摆件,李承乾心头一暖,点头笑道:
“小妹有心了。”
晋阳也蹦蹦跳跳凑上前来,把两包果脯塞到李承乾手里,仰着小脸,甜甜说道:
“这是蜜饯,这是梅子干,都是好吃搭!兕子亲自尝过,专门留给皇兄!”
“好,好,那皇兄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看着晋阳一脸不舍,狠心高举递来的小模样,李承乾忍不住咧嘴直笑,又捏了捏兕子脸上婴儿肥:
“兕子有心了,等回头,皇兄也给你寻些好吃、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