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混沌在余烬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匹被掀开的幕布重新垂落。原本一直被他持有的那一张面具,正悬浮在他面前的虚空中,一动不动。
那张笑脸在混沌微光中保持着那个睥睨与嘲讽兼有的弧度,笑脸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永恒气息。
而另一张面具,他从巨人的左眼眶中取出的那一张——正绕着前者疯狂地旋转。
余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就在几息之前,这只手还布满灰白的裂纹,骨甲表面的金色脉络正被永恒的时空律一寸寸侵蚀。
生命力、血肉、力量,像被一把无形的漏斗全部不断流逝,那种感觉类似于溺水——身体在慢慢沉下去,水面却在不断升高,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只是此刻那些因为神明伟力产生的裂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金白色的骨甲光滑如初,金色脉络重新充盈着温热的力量光泽,就连指节处的细微磨损都被修复到了某个更早的状态。
有点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他的生命刻度,将他从被侵蚀了数息的状态退回到了从未被触及的那一刻!
光阴倒流!
他确认了这一点,不是修复或愈合,而是时间本身在他手掌上往回走了一段距离。
余烬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那两副悬浮的面具上。
第二张面具仍然在绕着第一张飞速旋转,轨迹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暗金色光环,如同一颗兴奋过度的小行星在追逐它的恒星。
它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嗡鸣里带着某种近乎雀跃的情绪,像是小弟看见自己的亲大哥一般。
而第一张面具这位“高冷的亲大哥”则是纹丝不动地居于中心。
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任由第二张面具绕着自己打转,笑脸上弯弯的嘴角噙着一抹亘古不变的笑弧,既不对小弟的热情做出回应,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
余烬收回思绪,抬起手,向第一张面具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面具背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面具内部涌出,沿着他的指节、掌根、腕部一路向上蔓延。
余烬将面具拿起,与过往每一次一般戴了上去。
面具内侧贴合他面颊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混沌仍然是那片暗金色的混沌,巨人仍然悬浮在混沌中心,一切事物的位置和形态都没有改变。
但他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那些暗金色的雾状流光不再只是混沌的填充物,每一缕流光内部都嵌着细密的符文,密密麻麻像被碾碎的经文。
符文排列的次序极快,快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偶尔会在某一缕流光的拐角处停驻一瞬间,显出一个完整的字形——那字形古老得像从某个被遗忘的时代剥落下来的碎片,笔画扭曲而圆融,看不出属于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
他的瞳孔色泽一如既往变成了纯粹的灰,如同晨雾散去前那片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掺杂一丝杂色,也不带任何情绪的波动。
第二张面具在这时候猛地刹住了旋转。
它停在余烬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边缘微微震颤,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冲动。
片刻之后,它绕着他的头部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然后加速,再画一圈,再加速,如同一只撒欢的幼犬围着主人跑圈,尾巴摇得快要从屁股上飞出去。
余烬甚至能从它的运动轨迹中读出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那表情实在过于,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张冷冰冰的笑脸面具在他面前画圈,画得兴高采烈,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你等了好久!这两种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开口问一句。
你……
话音未落,第二张面具停住了。它悬停在他眉心正前方,一道极细的意念从面具内部传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碰触到余烬的识海。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
那声音极轻,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清亮,像用小锤敲击一块薄铜片后残留的余音。说话的语气既恭敬又亲近,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仿佛说话的人嘴角永远带着笑——或者说,可能因为面具本身的表情就是这样一张笑脸。
小主人。
余烬顿了顿,……谁是你小主人?
那声音笑了一声。极短促,像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您能戴上主人的邪面,自然就是小主人,作为主人头号马仔,我自然也是您的马仔。
余烬错愕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它是你大哥?
是呀,主人在宇宙创立至高无上的邪面军团,所有邪面从高到低,如果有顺序,你脸上的便是一号邪面,也就是我们所有邪面的大哥,您能戴上一号邪面,既然也就是我们的小主人了,我们所有邪面见了它都得乖乖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我绕着它转圈您也看见了,它连理都不理我——不是不想理,是它压根懒得动。
邪面军团?
就是跟着无天神座麾下的那一拨面具嘛。第二张面具在虚空中翻了一个身,面朝上仰躺着,一副我慢慢跟您讲的姿态。每一张邪面曾经都拥有自己的主人,每一张都是无天神座亲手赐予的,您这张——大哥——是整个军团里最特殊的一张,代表的是主人!
余烬沉默了一下。
第二张面具的声音忽然神色变得无比认真起来,‘大哥’被造出来之后一直留在无天神座也就是主人身边,从未赐给任何人,小主人您是唯一一个。
余烬看着悬浮在面前这张仰躺着的面具。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刚才他戴上第一张面具之后,第二张面具兴奋地绕着他转了那么多圈,可始终保持在距离他面部一尺之外,从未逾越。
这张面具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你一直在这具巨人的眼眶里?余烬问。
对呀,被塞在这里面可无聊了,那场战斗之后,我就被塞进来这里了,说是让我在这里等一会,结果这个一会儿长得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幸好小主人你终于出现了,不然我就快闷疯了。
余烬的目光微微一闪,是小面……是无天神把你放进来的?
是呀。
什么时候?
第二张面具沉默了几息,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那个,小主人,我得跟您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混沌里面的道法规则太稀薄,我的力量一直在流逝,外面的轮回不知道过了多少轮,我在里面感觉也就……嗯……也不是很久?但肯定挺久的。反正久到我把很多事情都忘了,应该是那场大战之后。
大战之后?
面具翻了个身,重新立起来,正面朝向余烬。我记得我是邪面军团里排第七十三位,我的主人是一位……嗯……反正主人决定征战起源之地的时候,死了很多成员,也包括我的拥有者。
它顿住了,边缘的震颤变得剧烈起来,像一段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模糊的刻痕。起源之地,有一位……很强的人,很强很强,邪面军团几乎覆灭在她手里,无天神也受伤了,甚至时空律也回溯不了的伤势,再后来我就被放进了这个神族巨人的眼眶里,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我记不起来了。
余烬注意到它语气里的那一丝低落,像一道细小却无法愈合的裂痕。他想了想,没有追问过去的细节。
你叫我小主人。他说,那你可知道你主人现在在哪里?
主人在……
面具沉默了很久。暗金色的混沌在它周围缓缓流动,将那张笑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当它终于开口时,声音里那份嬉皮笑脸彻底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略带悲凉的、仿佛刻意压住了所有情绪的叙述。
死了……在时间长河里面,很多‘主人’都死了,死在她手上……死在至高道场手上……现在还有多少时空体存在,我不清楚。面具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主人既是永恒,便不会灭。
余烬没有说话,心中却是陷入沉思。
无天神掌握着永恒的时空律,因此即使身死,都可能在时间长河里重新走出来,他所认识的‘面具’或许也就是其中一道时空体,只是不知道这厮现在跑哪里去了。
混沌中的暗金色流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穿行,带着那些细密如碾碎经文的符文在流淌。每一道流光拐过一个弯,就会有一个古老的字形显形一瞬,随即被下一道流光覆盖。
余烬的灰眸,看着面前这张自称第七十三席的邪面,忽然觉得这张永恒的笑脸和他之间多了一丝联系。
你刚才说这具巨人是神族?余烬换了个问题。
没错。面具的语气恢复了些许轻快,像是在刻意把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翻过去。最古老的神族,它们的存在甚至比至高道场的历史还要久远,你眼下看见的这具尸体,这片天地上所有的生灵其实都是从它身上剥落下来的生命碎片衍化的——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大概类似于一棵始祖树的根,它死了之后根埋在这里,身上的东西衍化来新的生命,长成了后来的古神们。
七十三号面具的目光仿佛落在余烬的心脏处,“您现在拥有的这颗三色心脏,里面的三位古神王,其实便是它的心脏所化成的三股能量,所以小主人你融合它之后,会是一颗三色心脏。”
余烬的神色一动。
这具尸体是无天神杀死的?
面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没错,当年主人甚至还不是无天神座的时候,摧毁了神族,留下了这具尸体。
余烬的目光越过面具的肩侧,落在后方那具横陈的巨大金色尸身上。那面容沉静如亘古不移的山脉,胸腔中的空洞正在暗金色混沌的包裹下极为缓慢的岁月在溶解。
那它的眼睛呢?
被挖走很久了,我来的时候它们就不在了,而且右眼里塞了一块铁片,您看见了吧?上面的血迹便是神族最强大的那位古神的血,至于这块铁片——面具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其实就是神族最强的那位古神核心的一部分,小主人将来如果有空,或许可以将完整的最强核心找回来。
余烬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那块染血的铁片,他有种感觉,无论是第七十三号面具,还是这块染血神心碎片,都像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只是不知道等的是不是他。
他脸色平静地抬手将这块染血的神心碎片吸入手里,不管这些东西背后有何因果,他接下了。
也就在神心碎片入手的瞬间,一股极为庞大的神识,像是撞击古钟一般在他的脑海里炸响,就在余烬失神的瞬间,碎片上那些血液化作一丝丝的血线,顺着他的手掌往手臂上缠绕,然后轻易刺穿骨甲,进一步刺入他的血肉当中。
七十三号面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动作,上面的笑脸保持不变,只是泛着明灭不定的微光。
然而,就在神心碎片上的血液,透露出一股强绝的气场,欲要将余烬的古神躯占据的时候,原本失神的余烬,猛地睁开眼,那双回眸视线落处,所有的血丝仿佛遭遇了时间凝固,停滞不前。
余烬内心面无表情,握住神心碎片的手掌上燃起一股致命黑焱,黑色烈火顺着手臂燃烧而起的瞬间,空气之中莫名传来一声微弱的痛苦闷哼,其中还加夹着些许不甘的情绪。
一息之后,所有的血丝瞬间被蒸发,除了神心碎片丝毫无损之外,沾染在上面的古神血液消失不见。
余烬轻轻掂量了一下,感受到神心碎片内只剩下一丝纯粹的古神力后,他才随手将其放进仙笼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