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他们离开了地窖。
彦威不知从哪找到了一辆小货车,把轩辕夔放在后车厢的垫子上,用防雨布盖好。零坐在副驾驶,诺无坐在后车厢守着轩辕夔。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开了大半天,在下午时分驶入了A市的城区。
他们不敢把轩辕夔带去医院——那需要提供各种他们根本拿不出来的证明。
彦威不知为何也不想把他带去协会——诺无听见他嘀咕着什么,可能跟会长有关。
诺无的新房子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就在协会总部附近那条安静的居民区里。
彦威用空间分离术把诺无和轩辕夔送到了家门口,却突然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
“我就不奉陪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彦威看了看诺无,又转身看了看零“我先把零小姐送回家,接下来就要去执行任务了。”
此话一出诺无都懵了——把自己和轩辕夔丢在这里?那也太恐怖了……
但彦威丝毫不给她反驳的机会,只留下一句“别让他死了。”,随后头也不回的带着零走了。
“……”最终,诺无还是把轩辕夔从背上小心放下来,靠墙放好,随后认命般的打开了那扇贴着“205”门牌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诺无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像是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看到客厅里那张米白色沙发套,茶几上的绿萝,阳台上晾着的洗干净的被单——这几天轩辕季一直在这里负责新房子的装修,现在看来是都完成了。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穿着一条深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
那个人听到开门声,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锅里的青菜正在发出滋啦的声响。
诺无站在门口看着轩辕季,浑身都在抖。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堵得厉害。她感觉眼眶发酸,视野模糊起来,那些天里所有积压的东西终于顶到了最上面。
她朝厨房方向迈了两步,然后站不住了。
她扑上去抱住轩辕季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她的脸埋进他胸口,隔着那件深色围裙,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油烟、肥皂和某种尘封旧物般的阴凉气味。
然后开始哭。
眼泪渗进围裙布料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轩辕季站在原地没有动。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青菜在余温中继续发出滋滋声,快要焦了。他右手还握着锅铲,那条手臂悬在半空中,维持着转身时的姿势,一直没有放下来。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她抱着。随后抬起左手,在距离她后脑勺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停了很久——最后那只手很轻地落下来,覆在她后脑勺上。
诺无哭得更凶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被泪水搅得模糊不清:“老大……祠堂塌了……阿箬是奸细……飞飞……飞飞我差点回不来了……”
轩辕季安静地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哭完。
灶上的锅终于冒出了焦糊味的烟。轩辕季偏过头看了一眼灶台,又转回来,没有松手。
等诺无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间歇的抽噎之后,轩辕季才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剥开。他转身关了火,把已经焦了大半的青菜从锅里倒进垃圾桶,洗了锅,重新点火,又从冰箱里拿出新的青菜开始洗。
诺无靠在厨房门框上,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抽抽搭搭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飞飞……”她吸了吸鼻子。
轩辕季没有回头,只是在洗菜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表示他在听。
“我带了个人回来,”诺无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放在门口了。他伤得很重……你能帮他看看不?”
轩辕季放下手中的青菜,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靠墙坐着的那个人——墨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断了一截的犄角,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里透出裹着绷带的截面,整张脸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
他伸手,指尖探向轩辕夔的颈侧,停了两息,像是在感受脉搏。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直起身,转向诺无。
诺无感到一阵心虚,虽然她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她缩了缩脖子:“呃……他受伤了,很严重。我把他带回来……治一下……可以吗?”
轩辕季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诺无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轩辕夔,然后弯腰把轩辕夔抱了起来,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诺无连忙把杨易航送的医疗箱找了出来——之前她觉得用不上,一直放在电视柜里吃灰。
轩辕季拿来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又进厨房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放在旁边。
诺无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腿,看着轩辕季仔细地拆开轩辕夔的旧绷带,换上新的药膏和纱布。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稳,指尖捏着镊子,避开每一处化脓的组织,敷药时力道均匀而准确,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飞飞,”诺无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他会不会死?”
轩辕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诺无靠着沙发腿闭上了眼睛。三天没怎么合眼,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再跟飞飞解释老大的事吧,然后意识就沉进了黑暗里。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发现自己睡在客厅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水。
她坐起身迷迷糊糊的走了出去——客厅拉着窗帘,开着落地灯,灯光暖黄,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沙发上的轩辕夔还在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的起伏比白天有力了。
而客厅角落的阴影里,轩辕季坐在一把靠墙的旧藤椅上。他面对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落地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体,另半边融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诺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飞飞,谢谢你。”
轩辕季没有回应。
诺无缩了缩脖子,她总觉得轩辕季今晚有一种说不清的寂静。比往常更静,像一口被冻住的深潭。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半夜的时候,客厅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诺无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到轩辕季站在沙发旁边,面对着沙发上的轩辕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轩辕夔醒了。
他睁开眼时,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偏过头避开了光线,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然后他感受到有人在看着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沙发边那道身影。
轩辕季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轩辕夔的目光穿过灯光,落在那个遮着脸的高大男人身上。
那双猩红色的眼眸先是茫然,然后变作一种缓慢的、不确定的辨认,最后变为一种彻彻底底的、近乎失态般的确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叫出某个名字。但他的喉咙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只是嘶哑的气音。
轩辕季抬起手,竖起食指,贴在嘴唇的位置,像是在说:别出声。
轩辕夔的瞳孔微微收缩。
轩辕季放下手,俯身靠近了一些。他微微歪过头,然后抬起右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轩辕夔的方向——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看到了。然后他重新直起身,朝厨房走去,继续处理昨晚剩下的那锅粥。
诺无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听到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她打了个哈欠,裹着毯子朝厨房方向探头看了一眼,看到轩辕季正弯腰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新碗,他穿着那件深色围裙,面具上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只是照常生活的人。
沙发上的轩辕夔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已经再次睡熟了。
诺无觉得大概是自己睡糊涂了。她裹紧毯子又缩回沙发上,心想等她睡醒再好好跟飞飞商量一下怎么治老大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