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三菜一汤都上齐,原主的父母还有大哥大嫂都围着方桌坐下。
安相相低头吃自己的饭。
没参与他们聊的八卦。
说谁家吵架把锅砸了,谁谁又打媳妇了,哪家儿子三十多了还讨不到媳妇……
“对了。”
安相相筷子顿了顿。
成年人的谈话一直都挺花哨的,一般出现“对了”,那代表前面全错了。
果然,下一秒李老娘把话头抛过来,“泰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相看相看呢?”
“不看。”
李老娘大概没想到他连犹豫一下也没有,一时间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左右看看,似乎想让旁人帮忙说说,结果大儿子闷头扒饭,儿媳妇也跟没听见似的,直对小狗蛋招手,说别趴小叔身上。
也就李老爹接受到信号,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也老大不小,过了年就二十八,以往你跟个药罐子似的,我跟你娘没指望,现在你好的差不多,也该讨个媳妇,生个一儿半女。”
“是嘞!”李老娘又支棱起来,“趁我跟你爹还干的动,有了孩子还能给你带带!”
“你想啊,以后有个媳妇能给你端茶倒水,还能给你暖被窝,再生个儿来给你养老,多得劲呐是不是?”
“你就点个头,娘明儿就去把周老四家丫头拉来给你看看,那丫头!机灵着嘞!”
安相相等李老娘说完,轻轻把筷子放在碗上,没发出一丁点动静,从怀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后叠成整整齐齐方块,放在桌子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慢条斯理。
“我的情况,你们都知道的。”
他抬起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家大哥全程干饭,王淑也低头给小狗蛋喂饭,没敢抬头。
李老娘和李老爹也跟着局促不安。
安相相看这两个瘦巴巴的老头老太太,轻轻吐了口气,“从我来的第一天,你们就认出来了,也似乎并不想接受我,所以你们不用假装我还是李安泰。”
他跟原主真的很容易分辨。
原主有心脏病,肤色很暗淡,嘴唇也是乌紫色的,他一来肤色就变了。
最主要的是,他不会讲这里的方言。
所以刚来就暴露了。
当他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原主一家的眼神,跟看见妖怪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他反应快一点,及时用银元买平安,这一家早连滚带爬出去嚎了。
此时。
屋里安静的可怕。
小狗蛋察觉到不对,乖乖张嘴吃饭。
“可,可…”
提起原主李安泰,李老娘悲从中来,眼里快速蓄泪,“可你占了我儿的身体,怎么也得给他留个后不对吗?我儿还在的时候就想身体好起来能成个家,好让我这个当娘的别再操劳。”
“他完不成的心愿,你就不能替他完成吗?”
如果换成以前,安相相的确会产生负罪感,可现在,“我是在他死后来的,并没有占用他的身体。”
““占用”这两个字,应该用在李安泰还活着时而我来了,我现在最多算借用他的身份。”
他没办法跟这个年代的人解释什么叫数据同步,也没办法说,数据同步之后,除了身体本身,基本上等于是他自己的。
“我不会同意相亲,我只能替李安泰赡养你们,其他的我做不到,也希望你们不要做让我为难的事。”他把意愿传达到,起身捋了捋长衫。
小狗蛋看见危机解除,小声问道:“小叔,猪蹄香的嘞~你不吃了吗?”
安相相摸了摸小脑袋,“我不吃,你多吃点。”
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回自己房间。
他也意识到了,只要他在这里,这家人不管做什么都放不开,连远一点的菜都不敢夹。
这点他自己也觉得纳闷,从来到这里都没做过一件过分的事,为什么每次他一有什么举动,这家人就战战兢兢的。
安相相很郁闷,坐在房间里生闷气。
系统溜达一圈回来,发现它最争气的宿主竟然无聊到撕擦屁股纸。
出于关心问一句,【你咋了?】
安相相把原因说了一遍。
系统笑的代码都乱了,【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
【什么形象?】安相相摸摸脸,又拿起桌子上的铜镜照一照,脸很模糊,一点也看不清。
系统没说话,直接给了一个弹窗。
此时此刻。
正屋里,李老娘正抓着李老爹哭诉。
“老头子啊!咱们去找个道士把他收了吧!他披着我儿子的皮却连个种都不愿留!”
李老爹被扯的几乎站不稳,脸色也不太好,“你再乱说我攉你信不信?”
说着他就举起手,作势要打人。
李老娘直接睡地上撒泼打滚,“你打我?那你打死我好了,正好能下去陪我小儿!”
“你打我啊!你打我啊!”
“你不敢打!老李你个孬种!儿子被个妖怪顶替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还好吃好喝伺候着!”
李老娘越哭声音越大,李老爹吓的脸都白了,忙去捂老太太的嘴,“别嚷别嚷!”
“没天理~真没天理啊~”
“可怜我的泰儿哟~被个妖怪占了身子也没处申冤哟~除了我这个当娘的哪个心疼哟~”
李老娘根本不管,尽坐地上拍腿干嚎。
王淑欲言又止,似乎想替他说话,可她管不了公公婆婆,只赶紧把堂屋的门窗关好。
“别嚷了,别嚷了!!!”
李老爹见劝不住,也动了真火。
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所有人都噤声了。
他指着李老娘气的来回走,语气咬牙切齿,声音却很小,“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把这个家折腾到哪一步你才肯歇歇?”
“泰儿一出生大夫就说了活不成,是你偏不信,硬拖着一大家子伺候他一个!”
“就泰儿是你儿,建儿就不是了吗?”
“你一个当娘的心怎能这么偏呢?为了给泰儿治病,闹得建儿连学都没得上!”
说到这件事李老爹也是红了眼。
李安建则站在阴影里,自始至终都没吱声。
“甚至说,甚至说淑儿进咱家连酒席都没给办,让亲家脸都丢到外村去了!”
“你这哪是在打亲家的脸,你是在打你大儿的脸!你打断了你大儿的脊梁骨!”
“我啊……”李老爹用力指指自己,“我好歹也是个地主,现在收成不好的时候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家里更是一个存子儿都没有!”
“老婆子!你醒醒吧!”
“泰儿已经没了,他也解脱了,来的这个虽不知道什么来路,但绝不是个坏的。”
“他将你小儿的身子养的一天比一天好,他不用再喝药,也不用一大家子去伺候他一个,往后还能帮建儿一起养咱俩的老。”
“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李老娘泪流满面。
真哭起来反而没有声音。
“可泰儿说…他想活啊。”
“可他没有那个命啊……”李老爹到底还是心疼了,把李老娘搂怀里,“泰儿命薄,早点解脱反而是好事,兴许下辈子就能是个全乎人儿呢。”
“我舍不得,老头子啊,我舍不得…”
“你,哎……”
正屋的闹剧在呜咽中结束。
安相相正要关了面板,结果画面一跳,一个男人出现在上面,他懒懒倚在摇椅上,手里拿出一本有些破的野记,阳光铺了满身。
如果不看脸,他还以为是聂卿。
尊贵,芝兰玉树。
这好像是李老娘的视角,因为他看见一碗药端了过去,“泰儿,来把药喝了。”
男人闻言放下书,抬眼看过来。
眼眸漆黑,没有情绪。
那一瞬间像是被鬼盯上了。
安相相:……
安相相尴尬到脚趾抠地,【不是,我平时是这样的吗?】他自己看了都害怕。
系统回了个仰头大笑的鹅。
【上个世界你死之前就经常去阴气重的地方,又死了十几年不肯走,数据叠加到这个世界,阴湿男鬼感比真鬼还重!】
【你还一直压着修为,灵力一外泄,往那一坐压迫感很强的好吧?平头老百姓真扛不住,能怪人家怕你跟怕什么似的吗?】
【你:呼吸。】
【原主一家:啊啊啊妖怪呀!】
安相相:……
安相相一头扎床上,用枕头把脑袋蒙住了。
……
与此同时。
另一边。
陆云歌已经躺在床上,熄了烛火。
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手里的野鸡毛,脑子里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今天他去的时候,都做好野鸡跑了或者被妖怪吃了的准备,他想了好几个可能,就是没想到那个妖怪会把野鸡捆好等他去拿。
通人性,心还善。
貌似不是个坏妖怪。
可惜今天妖怪一直躺在水里不出来,都、都没看清长什么样…
要、要不明天再去道谢吧。
陆云歌耳根子又红了,把鸡毛塞到枕头底下,想想又不放心,以防小妹收拾屋子时顺手扔了,连忙起来把鸡毛塞枕布里面。
安心躺下,再强迫自己睡觉。
半夜,陆云歌又爬起来了。
正黑灯瞎火偷摸搓衣服呢,陆家大哥光着膀子出来小解,一看三弟那鬼鬼祟祟样儿,都是过来人哪有不明白的?
“咦哟~三儿,你最近火气有点大啊!”
陆云歌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大哥双臂抱胸杵在那,就算看不见表情也知道没安好心。
顿时也没好气,“滚,成不?”
“啧啧啧…”陆大哥嫌弃到摇头,“别是看上的哪家闺女了吧?来跟大哥说说,哪家的?改天让你大嫂去接触接触。”
“烦死了…”
陆云歌根本不想搭理,手在盆里胡乱搓了两把,拧都不拧,直接往麻绳上一担。
“唉你说话啊,哪家的?”
陆云歌前脚进屋,后脚勾门。
哐当一声,世界安静了。
……肩膀也塌了。
陆云歌丧丧地坐床上,抬手使劲搓了两把滚烫的脸!
第二次,第二次了!
梦的什么忘记了,只记得腰好细。
好像伸手就能握住一样…
不行!不能想了!这简直…不要脸!
陆云歌捂住脸往后倒,羞耻到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停地在心里哀嚎!
等冷静下来,又把野鸡毛掏出来看。
仿佛要把它看出花来。
陆云歌都觉得自己肯定得了什么大病。
翌日。
不出意外,又起晚了。
老娘敲门的时候,陆云歌猛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手忙脚乱抓住掉下床的野鸡毛,套上裤子就往外跑。
等脚踩到外边麻癞癞的土路才想起来没穿鞋,又一个猛子冲回去。
差点撞到裹小脚的娘亲。
“这孩子,这两天怎么毛毛躁躁的。”
“能因为啥?有相好了呗。”
陆云歌听见这话都跑远了,怕大哥把昨晚的丑事抖出来,又恨恨冲回去,隔着一道门破口大骂,“你能不能别跟村头的老娘们儿一样?没事干去跟嫂子生孩子去!尽叭叭!”
回答他的是从墙头飞出来的鞋子。
陆云歌一把接住,又扔了回去。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丢下一句“长舌妇”,果断跑路。
可一连两天没睡好,本来一次能扛两包的,今天只能扛一包,工钱也缩水了一半。
午饭还吃出了苍蝇,给他恶心的。
陆云歌冷着脸拨出去继续吃。
下午又因为扯坏了麻袋,里面的粮食洒了一地,本就缩水的工钱又缩了一半。
总之一整天各种不顺,回家的路上简直筋疲力尽,陆云歌连腿都抬不动了。
与此同时。
安相相吸收好了地灵,扒开身上的土从坑里爬出来,趁吸收水灵的洗了个澡。
正在水里打转呢,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一些动静,窸窸窣窣的。
仔细辨别了下,好像不是小动物。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勾八又来了!】
安相相:……
【铁哥,你正常一点。】
【你个变态怎么好意思说我不正常!】
都说多少次了,他不是变态。
安相相抿了抿唇,从水里站起来,正要说话对方先开口了。
“那个,我来道谢。”
陆云歌眼神游移,不敢看水里。
只听对方开口反问,“为什么要道谢?”声音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阴森森的,是很冷淡,话到最后又有个疑问的小语调,跟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