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贾环的两人被抓了后，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身影，迅速逃离。
…………
今早的朝议，朝廷任命两位去云南四川的官员，楚王表面平静，内心却非常震撼。
皇上是不是已将继任者，锁定在燕王，蜀王两人之中的一人？
难道，自己已被排除在外了？
京城东城一条狭长的巷子里，有个极不起眼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两扇黑漆木门斑驳剥落，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
乍一看只当是寻常人家堆放杂物的去处，可推开二门进去，里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砖，正中栽了一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将整个天井遮得严严实实。
正房堂屋里，门窗紧闭，只留了一扇朝北的小窗开了半道缝透气。
堂中一张八仙桌，上头摆着一壶茶、几个粗瓷杯，连碟点心都没备。
光线昏暗，几个人影。
楚王坐在八仙桌的上首。
楚王本长相不俗，五官看着俊朗，可俊朗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阴沉。
穿着便服，一身灰褐色的素面直裰，腰间只系了一根青布带，头上簪着乌木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瞧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那双微微眯起的丹凤眼在昏暗中寒光灼灼，坐姿虽是松散的，后脊却始终绷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皇子骨子里带出来的警觉与矜持。
他今日出门只带了八个贴身侍卫，此刻都守在巷口。
院子里除了他们六人，再无旁人。
他左手边坐着的是王子腾，年近半百，身量不高却壮实，一张国字脸被岁月打磨出几道深纹，眉骨高耸，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嵌在眼窝深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
王子腾蓄着两撇修剪齐整的髭须，唇色略深，嘴角微微下垂，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端严。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绸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即便到了这简陋的院子里，衣冠依旧整肃如朝堂之上。
王子腾对面坐的是冯唐，生得高大魁梧，肩背宽阔如门板一般。
一张方脸被络腮胡遮了大半，浓眉几乎连成一线，眼睛不算大却精光迸射。他坐姿端正如松，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上，指节粗壮，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是早年练武留下的痕迹。
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暗花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褂子，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纵然便服出行，也掩不住一身行伍出身的悍气。
邱大业坐在冯唐下首，三十出头的年纪，虎背熊腰，生了一张晒成古铜色的脸，颧骨高、下颌方，浓眉之下是一对豹眼，看人时目光灼灼如烧。
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短打劲装，外头披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靴筒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外头赶回来的。
邱大业是镇西伯爵府的嫡长子，镇西伯邱郅雄在九边领五万西北军，镇守一镇。
楚王的王妃邱氏，是出自邱家，正是邱大业的胞妹。
楚王府新任的长史陈焕，坐在楚王右下首，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生得清癯瘦长，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永远在盘算什么。他穿一件灰褐色的素面袍子，袖口干干净净的，指甲也修剪得整齐，是个极讲究细节的人。他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王府总管钱裕站在角落处，也不落座。他约莫四十出头，身量矮胖，圆脸上总挂着几分笑模样，可那双小眼睛里殊无笑意，只在灯下幽幽地闪着光，穿了件半新的青布棉袍
冯唐浓眉拧起，沉声道：邱贤侄，你可查清楚他们的底细了？
邱大业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摊在桌面上。
他压着纸条一角，指尖点了点纸面：京城地下那些走私买卖，不少是韩王府的人在操持。起初也我不信，韩王殿下今年才多大？能有如此魄力，有这么大的本事？在京城操持如此庞大草原走私来的生意？可顺着线往上摸，每一层的管事、掌柜、走货的领头，往上追查，管事的人，正是韩王府总管朱康和长史章童。”
属下有一次查到的消息，西北有走私药材藏在城北货栈里，我们的人连夜去查。结果咱们的人还没到那里，刑部的人先一步把货抄了个精光，连货架都扫干净了。刑部的人搬走货物后，我们的人去了只逮着两个看门的老头子，关了一宿就放了。”
“另一回，竟然是禁军派人出手的，让我们追查的人，落了空。他说着摇了摇，露出几分凝重。
楚王皱眉道：小六子哪怕有贾环相助，他们的势力也绝对做不到如此手眼通天的地步？本王不信，小六子的背后，没有人？
邱王子腾缓缓抬起头来，鹰隼似的目光在灯下幽幽一闪。
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铅块压下来：楚王殿下，臣也不信。
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韩王殿下年少，开府才几年？就算韩王殿下聪颖过人，底下能有多少得用的人手？京郊的多处货栈，要管起来得要多少人手？还要打通顺天府、刑部、甚至禁军的关节，又要多少银子多少人情？韩王殿下能做到这个地步？
冯唐接话道：王兄说得对，韩王殿下的背后，肯定还有人。替他铺好了路、打好了关节、养好了人手。韩王殿下在前头只是做幌子，真正在后头吃肉的，是那尊大佛。
陈换，缓缓道：邱将军查的这些，我与钱总管也暗中验证过了。我们查到的，韩王府在京城西北还有三处货栈，城西有两处，城北有一处大的，名义上都挂着不同的商号牌子，我们试了几回——
他抬眼看了楚王一眼，得了楚王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才继续道，第一回，我让人透了口风给顺天府，说城西有人私贩药材。顺天府的人当夜就去了，结果扑了个空，货栈里干干净净，连根铁钉都没搜出来。第二回，我们使银子买了御史台一个给事中的折子，参韩王殿下纵容家奴私贩马匹、有违祖制。折子递上去，第四天，那位给事中就被吏部尚书调去了大理寺做闲差。
吏部尚书？
冯唐有些震惊，问道：“吏部尚书沈荀沈大人？”
“如此一来，韩王殿下背后的人，呼之欲出了？”邱大业道。
燕王！！！
六人脑中不约而同浮现两个字。
冯唐恶狠狠的道：“如若能抓住他们走私买卖的实证，让御史台将事情闹大，哪怕皇上念及亲情，饶了韩王殿下，贾环、朱康、章童这些人也跑不掉。”
陈焕道：“能找到他们走私买卖的账本，将事情牵连上燕王府，就更好了。”
楚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大兄，从今天起，派人去盯紧小六子，还有他的几个得力属官，贾环、朱康、章童。”
“是，殿下，属下领命。”邱大业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