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得比平日迟了些。
一道旨意急急送进顺天府,忠顺王爷要亲自来坐堂审案子。
消息传到府衙的时候,连在家休沐的霍耘、王锦,都换上官服,回到顺天府衙门中恭候忠顺王爷。
王锦前些日子在万寿山行宫防疫立了功,刚升任府丞一职。
王锦进来向霍耘施礼,朝众人拱了拱手,拣了把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内堂的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治中雷朋是个瘦高个,此人话不多,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吹浮沫。
通判史修是新来的,三十多岁的年纪,四方脸,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巡捕百户王德坐在最下首,腰微微躬着,面上堆着殷勤,视线却时不时往史修那边溜。
这也难怪——巡捕班归通判管辖,前任通判,因学政莫信那桩案子,犯了大不敬之罪,与莫信私交比较好的通判,被牵连调走了。
王锦代管了巡捕班整整一年,如今王锦升任顺天府府丞,新任通判史修也来了,巡捕班重新给他管了。
王德要重新考虑靠向那一边。
霍耘、王锦自然也能管王德,只是巡捕班平日的勤务、侦缉、治安差事的调度,是归通判负责的。
通判史修才是王德的直系上司。
……………
五人正喝着茶,有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府尹大人,忠顺王爷和大理寺卿温大人,派人押了四个嫌犯过来,人已经到衙门了。”
霍耘放下茶盏:“这四人,是什么嫌犯?”
“回大人,说是这四人尾随韩王殿下的仪仗,跟王府的管事护卫起了冲突,闹得殿下的马车,惊了马……”
什么人,如此大胆?
厅里几位官儿对视了一眼。
按规矩,进了顺天府大牢的犯人,都得先过一轮初审。
昨日押来的祁家两人,是王德审的。
后来进来的霍知劲是七品总旗,王德没资格审理,得等霍耘或王锦回衙门,才能问话。
“忠顺王爷,可有什么指示?”
“府尹大人,忠顺王爷的人,只转押交嫌犯给我们,并没留下什么话。”
忠顺王爷没有指示,应该可先审问一轮。
厅里坐的几人,均望向霍耘。
霍耘想了想,目光转向王锦:“如此,劳烦王大人,去审问几名嫌犯?”
王锦站起来,拱手道:“府尹大人,此案牵扯皇子安危,属下斗胆,想请史大人和王百户一同协理。”
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是要拉人分担责任。万一审出什么事,参与的人,一起分担责任。
霍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点头应允。
王锦领命,史修、王德跟在身后,三人一道往顺天府牢房去了。
……………
皇帝去了皇后的宫殿,准备一起用午膳
午后的日头,将凤仪宫门前的汉白玉台阶晒得微微发烫。
殿内却阴凉正好,窗棂上描金的花纹映着斜阳,流光似的晃眼。
紫檀木案上摆了几样小菜,素素净净的,银箸银碗摆得整整齐齐。
皇帝平日不喜铺张,除了年节宴请,膳食向来简朴,皇后也习惯了,每回都亲自替他布菜。
夹了一箸虾仁放进皇帝碗里,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小安子那尖细的声音:“禀皇上、皇后娘娘,韩王殿下求见。”
皇帝筷子顿了一下,:“让他进来。”
皇后也放下碗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里浮起担忧:“小六儿这大晌午的跑来,怕是有什么事吧?”
皇帝这才将小胖子韩王今日出行,有人尾随,惊了马的事,告诉皇后。
小胖子韩王跨进了殿门。
白胖圆润,一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此刻额上沁着细汗,袍角沾了些灰,连头上的冠都歪了半寸。
进了殿,规规矩矩磕头请安,口中道:“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小胖子韩王是幼子,一直受宠,哪里受过一丝委屈,见他如此,皇后眼眶一红,差点没绷住。
皇帝脸色也沉下来,语气里带着火气:“你王府里那些护卫是干什么吃的?黄大江呢?马盛光呢?都成了摆设不成?”
小胖子抬起头,小圆脸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道:“父皇息怒……那马不知怎的受了惊,拉着车跑了一小段路,师弟和朱康就追上来了,击杀了两匹马,把车拦住了。儿臣……儿臣没事,真没伤着。”
说着怕父母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连皮都没破!”
皇后又心疼又好笑,招手让他近前,拿帕子替他擦额头的汗,嘴里不免埋怨:“都是些什么人哪?亲王仪仗也敢不放在眼里?王府的人也不尽心,怎么能让闲杂人靠那么近,还把马惊了?”
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哼一声:“贾家那小子呢?战场上砍蒙人的那份胆气哪儿去了?几个宵小就应付不来?”
小胖子扁了扁嘴,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师弟,他昨天就被人盯上了,他的总旗队长将人抓了送去顺天府。谁知道,嫌犯倒是没事,他的总旗,反被顺天府的人传去问话,说祁家告他打人,关进了大牢里面。”
皇帝眉头一皱,今早收到的密谍,只说是韩王府的人驱赶尾随者,对方没走,还和韩王府的人当街吵起来,最后是对方先动了手。
王府护卫才将四人拿下。
皇帝不知,韩王府派人去驱离嫌犯的人,是朱康的侄子朱小鸡。
朱小鸡身材偏瘦弱,嘴巴却很毒,开口便侮辱了对方的父母,尾随的四人,也是官宦之家的人,哪受过这气?
朱小鸡骂得实在太难听了,四人才忍不住先动了手,推了一把朱小鸡,他便倒地不起,大喊“要杀人了”。
韩王府的护卫马上围过来,三两下便困绑了四人。
……………
小胖子笑着宽慰皇后道:“母后,不用担心孩儿,孩儿以后,没事尽量少出门就是了,往后要出门,让下人们挑稳当的马。”
皇后还没说什么,皇帝已经重重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气道:“小六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堂堂大雍的亲王,为了躲避几个宵小?以后连门都不敢出了?让外人知道了,岂不笑话你?”
话说得严肃,语气却不重,是严父,在教导儿子。
皇帝瞪着小胖子,见他低头不语,扁着嘴不说话,脸上有些委屈的神情。
唔?
这是干什么?
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让小六子,宁可委屈自己?
上了两个多时辰的早朝,皇帝的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了,没平时清醒。
端起茶盏,皇帝呷了一口茶,闭目陷入沉思。
回想起来今早的谍报,贾环的总旗抓个人,却被顺天府也传去问话,有些不对劲。
祁仪告了总旗霍知劲打人。
这是恶人先告状?
祁仪所依靠的,仅是祁家的祁永堂?
三品祁永堂的份量,还不足让平时睚眦必报的贾环,避其锋芒!
答案呼之欲出了。
只有老四,楚王了。
“小六子,今日尾随你的人,是何人?”
“父皇,儿臣……儿臣不知。”
小胖子眼睛闪烁,心虚的低头看着地板。
“哼,是不是又是祁家的人。”
小胖子摇摇头。
皇后娘娘温柔的道:“小六子,别让你父皇和我担心,快跟你父皇说实话,不许欺瞒。”
小胖子有些迟疑,顿了一顿,才道:“我王府的总管朱康说,这几个人,前几日也跟踪过他,他派人查过了,这几人后来进了邱府的后门。”
邱府。
楚王的王妃,便是邱家的。
皇后眼中尽是“茫然”,问道:“邱府?哪个邱府?”
皇宫花园的虫鸣鸟叫声,传入殿里。
祁家的人跟踪贾环,邱家的人尾随朱康?皇帝憋着心中怒火,神情阴郁。
楚王………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以为朕会一直纵容他,这两年,他犯的错,还少吗?
前面他犯下的过错,还不足以让他反省自己?
这次,竟然将主意打到小六子身上了?
皇帝想起宫里的太上皇。
太上皇的皇子众多,有些皇子,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时,向来仁慈太上皇,也是该圈禁的圈禁,该罢黜的罢黜,丝毫不会手软的。
对楚王,是不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让他如此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