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一条窄巷尽头,挂了盏将灭未灭的油纸灯笼,底下是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
推门进去,小酒楼里头黑洞洞的,只有灶间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混着陈年酒糟的酸气。
包房内桌北坐着的人是理郡王,面前一壶冷茶,始终没动。
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灰色直裰,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若是走在街上,顶多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对面,楚王正来回踱步,靴尖在地板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四堂弟,放宽心,此事不会有人知道的,就算被人家知道了,四叔要收拾的人只会是我。理郡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楚王脚下一顿。
之前,楚王明面与蜀王合作,有联手对抗燕王的意思。
毕竟,小六子韩王是燕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关键时候,韩王府的人必会相助燕王。
暗地里,楚王与理郡王勾结在一起。
通州被劫杀的银船,是蜀王的。
理郡王派人劫杀银船,不是为了抢银子,是为了暴露蜀王的门人在四川也参与了走私茶叶、盐铁的买卖,以打击蜀王的清名。
楚王则暗中派人在被劫银船外,碾压车轮印,是为了引贾环去燕王的农庄。
因为据楚王府查到的消息,燕王在农庄里面,有两百私兵,不少犯忌的武器。
此处农庄是燕王在通州藏银子的一个据点,里面应有不少钱粮,哪怕和被劫的银子数目不一定对的上,这个黑锅,他也很难洗干净。
大伙都知道,当今皇上偏执多疑、喜怒无常,甚至有人说他刻薄寡恩。
楚王这才落了座,抄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脖灌下去,又重重搁在桌上:押船的人是方家的方胜,这家伙见机快,银船被劫当天中午就跑了。
理郡王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可惜了,贾环这家伙擅长侦办案子,但凡方胜反应慢一点,必跑不掉。”
“只要贾环抓住他,咱们想办法丢一些线索给他,让他查到这批银子,是四川走私盐铁所获,要送进京城给蜀王,皇上必然震怒。”
楚王脸上也流露出一丝失望,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次他们运气好,老三、老四都没事,反倒是贾雨村为了引贾环去农庄,惹得父皇不高兴了。”
理郡王道:“不用担心,通州码头的案子,贾环一日没侦破,咱们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通州城传回来的消息,方胜消失,许和曾经派出骑兵搜寻,方胜应该没跑远,有可能还在通州城附近。”
楚王心中升起一丝期盼,“如此说来,贾环还是有机会抓住他?”
“我也派人去通州了,暗中联系通州城内外的一些江湖势力,谁有方胜的消息,赏银一千两银子。”
“好,我也加派人手去,一定不能给方胜安全跑回四川。”
楼下灶间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个沙哑嗓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再往外,巷口似乎有人咳嗽了一声,两声,又静了。
外面有人走进了,低声向理郡王禀报:“殿下,正门外来了两个人,看着像锦衣卫的探子。”
“走,我们分开走。”
楚王带人从正门走,理郡王黑布帽遮住半边脸,隐蔽的从后门走。
…………
通州码头的仓库里,坐在右边一侧的贾雨村与郎熊,忍不住小声讨论,方才贾环说的话,有几分真实。
贾环刚才当众讲述,朝廷让他来通州查案,其实还暗含另外的用意。
往岁国库多有巨亏,经过这两年户部追讨百官欠款、开海通商等手段,今年大为好转,国库亏空大减,惟余少许缺额。
四川这两年税收大减,此次通州的四川银船被劫,却足有五十万两银子。
朝廷派贾环、贾雨村、郎熊、许和、雁七一起来通州查案,不仅仅是为了抓劫匪这么简单的。
贾雨村与郎熊低声商量了一会,得到共识,朝廷不仅要查劫银案,还想顺藤摸瓜抓住四川方家走私的证据。
一旦做实五十万两银子是走私赃银,可收回国库,接下来,朝廷派人入川去抄了方家,国库缺的两百多万,应该能补足了。
劫案发生当日,方胜、管家、几位随从失去了踪迹,找不到这几人,一切都是枉然。
贾环站起来,一脸为难的道:“方家的人不见了,一时半会,劫匪和银子也追查不到。我们这么多人来通州,总要做点事,跟朝廷有所交代。”
郎熊起身问道:“贾侍读,接下来,您决定要如何应对呢?”
“昨日,为了查案子,本爵让士兵搜查了通州码头船上的货物,京城知道后,立刻派户部侍郎郑大人下通州。”
贾雨村问道:“敢问贾侍读,朝廷派郑大人下通州,是为何而来?”
贾环悠悠的说道:我大雍朝商税是三十税一(3.3%),江南盐税稍重一些,各个钞关浮动,常见十税一、二十税一,不同货物不一样。
商税绝大多数是按货物价值/数量征税,不是对商人净利润收税,古代没有现代企业所得税,官府不核算你的真实利润。
商船如若货物数量太多,但拿不出货单、过关报单、购销文契,或者与实际报货单上面的数量差得太大,漕运沿岸关卡可以让商船补齐税款。
贾雨村、郎熊明白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
一百多艘船,少的大几千两银子一船货物,多的可价值几十万两。
查完一百二十三条船,应该能补收不少税款。
“贾侍读,那查了两日这些船,有多少是瞒报或者少报的?”
贾环道:“今日郑大人来通州,本爵已将码头船只货物核查的差事,全权交付于他了。”
贾雨村心中抱怨,贾家庶子处事不公,为亲是举。
昨天,士兵都已查验了一半的船只,今日午时郑道泉才到通州,船上货物都差不多清点结束,果然是亲家,这不是明着给姓郑的送功劳吗?
郑道泉起身,拿起账本朗读道:“一百二十三艘船,仅有十三艘船老实报单,数量和货物,都对的上。”
“其他一百一十艘船,不是货物少报了,就是货物价值报低了,甚至有的人报的是粗粮,实际上运的是白银。”
“其中…………”
等郑道泉报完账目,众人都望向贾环。
贾环道:“既然起来通州侦办案子,就应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追缴税款补充国库,也算是一件功劳,咱们回京城,也算有所交代,起码不是两手空空。”
小胖子韩王点头道:“师弟说的是,案子查不了,咱们灰溜溜回京,本王也要被父皇责骂的。”
众人望向小胖子韩王,目光中都是羡慕。
被责骂?
这很严重吗?
其他人将皇上给的差事搞砸了,轻的是降级处罚,重则丢官、坐牢、流放、掉脑袋。
接下来,贾环说,为了快点补收税款,一百一十艘船补收税银的事,分配给大伙一起做。
由韩王殿下、戴权、雁七和贾环坐镇中帐。
郑道泉、许和、贾雨村、郎熊还有韩王府的属官,五支队伍。
贾环决定按照货物品类分配差事,盐、粮食、铁器算一类,木材、布匹绸缎一类,白银和金子算一类,首饰古董归为一类,茶叶、日用百货一类。
“运送盐、粮食、铁器的船只,总共要补税银四千六百两银子。”
这些东西虽然多,但是单价便宜,税补收不了多少。
“木材、布匹绸缎,总共要补收八千三百两银子。”
“茶叶、日用百货,要补………………”
“首饰、古董、家具,总共要补………………”
“白银和金子,总共需要补六万六千两银子。”
白银和金子,申报得最少,总共查出十二艘银船,少报瞒报,有的甚至报的是粗粮,不是白银。
贾环又道:差事有难有易,功劳也依照难易来分配,本官会将每一位大人做的差事,详细禀报给朝廷。
这话里的意思,去补收白银税款的官员,功劳最大?
贾环最后道:“本爵做事向来公道,有口皆碑。”
贾雨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脸上尽是不屑。
贾老三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也好意思说“公道”二字?
“有没有哪位大人,主动请缨,负责追补哪一项货物的?”
话音刚落,贾雨村便起身,要求负责追讨白银和金子的税款。
戴权、雁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贾雨村前面说多错多,被贾环写进折子,他急着将功赎罪。
不过,贾环也不是“好人”。
贾雨村能主动跳进圈套,自然最好,如若他不主动请缨,贾环也会以主持官员的身份,强压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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