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宴会厅里没有立刻散场。
部里还安排了一些简单的演出活动。
不是多夸张的排场，就是几段歌舞和器乐。毕竟是送别外宾，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苏俄专家团这几天一直绷着，到了这会儿，神色才松下来一些。
陈宇凡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心里还惦记着赵长河之前卖的关子。
伊万诺夫要给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技术资料？
公开文件？
还是私人笔记？
以伊万诺夫的身份，如果只是普通纪念品，赵长河不会专门提醒他。
演出进行到一半，伊万诺夫终于站起身，朝陈宇凡这边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厚，但封得很整齐。
陈宇凡看到这一幕，心里立刻有数了。
这不是普通礼物。
伊万诺夫走到陈宇凡面前，表情比平时更郑重。
他没有绕弯子，把牛皮纸袋递了过来，开口说道：“陈所长，这是我个人整理的一份手稿。里面有一些关于精密轴承钢热处理、转子动平衡和高负载润滑系统的经验记录。算是我对你这次接待的感谢。”
翻译跟着把话译了一遍。
陈宇凡先是一愣。
他没想到，伊万诺夫竟然会给自己送来这种东西。
这可是技术手稿。
不是公开报告，也不是场面上的纪念册。
这种由顶级工程师亲手整理过的经验记录，有时候比正式论文更有价值。
论文讲的是能公开的结论，手稿里才可能有那些在项目里反复摔出来的判断。
陈宇凡下意识看向赵长河。
赵长河正坐在不远处，端着茶杯，脸上带着笑。
这一笑，什么都说明白了。
这份手稿，大概率也是苏俄为了看红星轧钢厂设备改造思路，而付出的代价之一。
赵长河没有把好处全揽到部里，而是专门替他争取了一份最适合个人吸收的技术资料。
这份情，陈宇凡记下了。
他伸手接过牛皮纸袋，双手拿稳，语气认真地说道：“伊万诺夫先生，谢谢你。这份手稿对我很重要，我会认真研究。”
伊万诺夫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这个年轻人太耀眼了。
二十出头，已经能在红星研究所挑起大梁，能把苏俄专家团压得不得不重新审视华夏工业。
伊万诺夫见过很多天才。
可像陈宇凡这样的，他没见过。
可惜。
这样的人不是苏俄人。
这个念头，伊万诺夫这几天不止一次冒出来过。
如果陈宇凡生在苏俄，或许会被送进最顶级的研究院，配上最好的设备，带领一整支国家级团队去冲击更大的项目。
但现实没有如果。
陈宇凡是华夏人。
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可能被任何外部条件轻易动摇。
伊万诺夫沉默片刻后说道：“陈所长，我期待你未来的表现。我想知道，你这样的工程师，最终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业，能把工业技术带到什么高度。”
这句话说得很慢。
不是客套。
陈宇凡听得出来。
伊万诺夫虽然代表苏俄而来，立场上不可能完全坦荡，但他骨子里确实是个工程师。
他热爱工业。
也敬畏真正的技术。
工程师有国界，项目有立场，可技术本身没有情绪。
一个真正懂技术的人，看到另一个天才工程师往前走，哪怕对方属于别的国家，也很难完全无动于衷。
陈宇凡把牛皮纸袋收好，郑重地看向伊万诺夫。
他用俄语说道：“伊万诺夫先生，我也很敬重你。上一次在红星研究所，你提出的转子流体阻尼腔思路，对我们帮助很大。你是一个真正的工程师。”
伊万诺夫听见这话，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陈宇凡继续说道：“如果以后你还有机会再来华夏，我也会回赠你一份礼品。不是纪念品，而是一份真正对工程师有价值的东西。”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地说道：“我希望还有这一天。”
两人没有再多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继续往下说，就容易变成场面客套。
伊万诺夫转身回到苏俄专家团那边。
陈宇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心里很清楚，这东西回去以后得马上整理归档。
能公开给团队用的，拿出来用。
涉及敏感来源的，先自己消化，再转化成研究所能吸收的工程语言。
技术资料不能只放在柜子里吃灰。
必须变成试验方案，变成工艺参数，变成真正能推进燎原一号的东西。
演出结束后，晚宴也差不多散了。
苏俄专家团明天就要离开四九城，几位部里领导又和他们握手告别，场面上很热闹。
伊万诺夫临走前，又朝陈宇凡点了点头。
陈宇凡也点头回应。
这次苏俄专家团来访，到这里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等苏俄一行人先行离开宴会厅，陈宇凡才走到赵长河身边。
赵长河看了眼他手里的牛皮纸袋，笑着说道：“东西拿到了？”
陈宇凡说道：“拿到了。赵部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赵长河摆了摆手说道：“少说这些虚的。手稿给你，是因为你用得上。放到别人手里，未必能吃透。”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里面有些内容，能直接用就用，不能直接用就转成你自己的东西。苏俄人给出来的东西，不要照搬，要吃透。”
陈宇凡点头说道：“我明白。”
赵长河满意地说道：“行了，今晚早点回去。明天他们一走，你也别再管外事这摊子，燎原一号才是你的主战场。”
陈宇凡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
“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宇凡说道：“不算辛苦，收获很大。”
赵长河笑道：“你小子就是会算账。”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陈宇凡才告辞离开。
外面夜色已经深了。
部里安排的车停在门口。
陈宇凡坐进车里，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手掌轻轻压住。
车子驶出院门，朝南锣鼓巷方向开去。
一路上，街边灯光断断续续。
陈宇凡没有急着打开手稿。
这种东西，得回家后静下心慢慢看。
他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伊万诺夫这份手稿里关于轴承钢热处理和高负载润滑的经验，到底能怎么接到燎原一号项目里。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口，最后停在四合院门外。
陈宇凡拿起牛皮纸袋，下车回了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