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辆灰扑扑的小货车开进红星轧钢厂，经过厂区检查后，停在红星研究所的小院外。
车斗里装着十几个木箱，还有几捆用麻布包好的工业材料。
铜排、管接头、紧固件、瓷绝缘子、备用夹具，全是研究所前几天申请的东西。
每个木箱外面都贴着后勤科的物资条，编号、数量、领用单位写得清清楚楚。
刘老东从副驾驶下来，抬头看向面前的研究楼。
这就是红星研究所。
过去一年多，他没少从工友嘴里听到这个地方。
红星一号电风扇在这里造出来，苏俄专家来这里参观过，部里领导也来过。现在研究所又在搞汽车发动机，厂里人提起来，脸上都带着骄傲。
可对刘老东来说，这里不是厂里的脸面。
是组织盯上的目标。
他站在车边，胸口有些发紧，手心也出了汗。
紧张很正常。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组织已经等了很久。红星研究所不是车间，普通工人没有公事，连院门都进不了。
今天这批货不少。
靠他一个人搬，至少要来回十几趟。也就是说，他能多次进入研究楼，甚至能借着核对货物，在一楼停留相当长一段时间。
错过今天，再想找到这么合理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老东背对岗哨，做了几个深呼吸。
不能急。
更不能贪。
许明知昨晚反复交代，哪怕什么也没看到，也不许露出破绽。只要红星研究所起了疑心，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话虽如此，刘老东心里还是压不住期待。
如果他能第一个摸清研究所内部布局，最好再找出存放机密档案的位置，这就是一件大功。
电风扇和发动机的图纸，都是上面点名要的。
组织一向舍得给有功的人发钱。
只要这件事办成，赏钱少不了。再往远了想，他下半辈子的日子说不定都有着落。
刘老东用手背擦了擦掌心，这才拿上证件和后勤科开的条子，走向岗哨。
“同志，后勤科送材料。”
门卫没有因为他穿着轧钢厂工作服就直接放人。
“证件，任务单。”
刘老东把两样东西递过去，脸上带着普通工人办事时该有的耐心。
门卫先核对证件上的姓名、照片和所属部门，又拿起任务单，对着红星研究所今天的物资接收记录看了一遍。
“刘老东，后勤科仓库？”
“对。”
“车上几个人？”
“我和司机。司机只管车，我负责点数交接。”
门卫又问了几句，刘老东回答得都很自然。
这些全是真情况，不需要编。
真话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容易出错。
门卫确认任务单上有后勤科的章，也有负责干部签字，这才拿着登记本走到货车旁。
车斗篷布被掀开。
门卫按照物资条，抽查了几个木箱。箱子里的编号、数量和任务单都能对应，麻布包上的封条也没有被动过。
“行，没问题。”
门卫让刘老东在登记本上签字，随后指了指研究楼前的一块空地。
“车停过去，别堵通道。材料送到一楼仓库，进去先找接待处登记，交完货记得出来销条。”
“明白。”
刘老东答应一声，心里却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这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严。
同样是轧钢厂职工，带着后勤科正式任务单，进研究所依然要核对证件、登记人员、检查货物。
如果今天的身份有半点虚假，现在多半已经被人扣住了。
司机按门卫要求，把小货车停到研究楼下。
熄火后，司机跳下车，看了眼满车的东西。
“老刘，这么多箱子，你一个人得搬到什么时候？我搭把手，早点卸完，咱们也好回去。”
刘老东心里一紧。
多个人跟着，就意味着他没办法自由观察。
可他不能拒绝得太生硬。
“你歇会儿吧，来时不是还说腰疼？”
刘老东一边解绳子，一边说道：“这些箱子看着多，其实不算沉。里面分了好几类，我熟清单，自己搬进去，顺便跟仓库的人一箱箱对数。”
“咱俩一起搬，摆错了地方，我还得重新折腾。”
司机想了想，也没坚持。
“行，那我在这儿看着车。真搬不动就喊我。”
“知道了。”
刘老东先抱起一个装着管接头的木箱，走进研究楼。
一楼正面是个不大的接待处。
值班人员查看了他的任务单，又看过木箱上的编号，才让他把东西送到走廊东边的仓库。
“同类材料放一起，别压着标签。全部送完以后，仓库这边核对签字。”
“好。”
刘老东抱着木箱，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四周。
正门进去是一处小厅。
接待处靠右，后面放着登记本和电话。左边是几间普通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行政、物资之类的字样。
走廊往东是仓库。
西边有楼梯，楼梯口没有单独岗哨，却能被接待处的人直接看到。
他不敢多看。
第一次进去，先认路就行。
刘老东把木箱放到仓库指定位置，和仓库人员对了编号，转身出去继续搬。
第二趟是几捆铜排。
第三趟是瓷绝缘子。
每次经过接待处，他都会正常打声招呼。到了仓库，他就按要求摆放材料，嘴上偶尔抱怨两句东西多、后勤科备货麻烦。
这才像一个被派来干活的普通仓库保管员。
不能一句话不说。
太沉默反而容易让人留意。
来回几趟后，一楼的情况已经被他记得差不多了。
大厅、接待处、仓库、几间普通办公室，还有通往楼上的楼梯。
一楼没有实验区。
也没看到档案室和资料室。
真正重要的地方，显然都在上面。
刘老东又搬进一箱紧固件，腰背已经出了汗。他把箱子放好，借着擦汗的动作，朝走廊西边瞥了一眼。
楼上偶尔有人下来。
基本都是年轻技术员，怀里夹着记录本或者图纸。他们下楼后，不是去仓库领东西，就是去接待处拿文件。
这些人彼此都很熟。
刘老东只要贸然上去，立刻就会变成最扎眼的生面孔。
研究楼上下占地应该差不多，可房间布局肯定不同。
二楼、三楼里究竟有没有档案室，陈宇凡的办公室在哪，侧楼实验区又从什么位置连接，他现在一概不清楚。
刘老东回到货车旁，搬起下一箱材料，脑子却一直在转。
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上楼。
送货不行。
研究所仓库就在一楼，所有材料都要先在这里交接。他若抱着箱子往楼上走，仓库人员肯定会叫住他。
问路也不行。
他来送货，已经知道仓库位置，没有任何理由跑去二楼找人。
假装走错更蠢。
楼梯口就在接待处眼皮底下，值班人员刚才已经清楚告诉过他往哪走。他突然转向楼上，只会让人觉得有问题。
刘老东一趟趟搬着货，心里也越来越急。
机会就在眼前。
可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今天最多只能带回一楼布局。这点情报不能说毫无价值，但离许明知交代的目标差得太远。
又搬了两趟后，刘老东忽然觉得小腹发胀。
刚才出发前喝的那搪瓷缸热水，这会儿有了反应。
他脚下一顿，脑子里猛地冒出一个办法。
厕所。
刘老东刚才已经把一楼看遍。
除了大厅、接待处、办公室和仓库，根本没有厕所。
既然一楼没有，厕所多半就在二楼或者三楼。
他可以说自己突然肚子疼，憋不住了，向接待处询问厕所在哪。
人有三急......
他又在这里搬了这么多趟货，身上都出了汗，临时想方便一下，再正常不过。
只要理由说得自然，对方不可能拦着不让，更不会因此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