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咳血，你们还要我回去等？等到人没了，你们是不是才满意？李怀德在哪里？让他出来！”
行政楼的走廊里传来哭喊声。
李怀德刚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去找一名科长谈事，听见这个声音，脸色当即变了。
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上次给了钱票以后，他以为贾张氏至少能消停半个月。厂里该登记的登记，该给的给，连最后一次临时接济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想到才过几天，这人又来了。
而且听话里的意思，十块钱和那些票已经花光。
李怀德站在拐角处，先没有露面。
他隔着一段距离听了几句，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贾东旭若真到了必须住院的地步，贾张氏说不出医院名称，至少也能说出找过哪个大夫、开过什么药。可她从头到尾只说钱和粮票，反复强调儿子是厂里工伤。
这不是来办救济，是来试探厂里的底线。
上一次自己之所以松口，是不愿意让她在行政楼下继续闹，也不想影响杨厂长正在主持的工作会议。那是一次权宜处理，不是厂里承认她可以反复拿工伤当理由伸手。
可贾张氏显然把退让当成了软弱。
在她看来，只要哭得够大声，只要让周围的人围过来，厂里就会继续花钱买清静。
李怀德心里发沉。
厂里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家有点难处，都跑到行政楼来拍桌子哭喊，干部的工作还要不要做？更麻烦的是，贾张氏这种人拿到钱不会先解决病情，只会把救济款当成下一次闹事的凭仗。
不能再给她一次。
再给一次，她就敢来第三次、第四次。到时候，厂里所有按规定办事的人都会被这种撒泼的办法压住。
李怀德转身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去叫保卫科。”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李副厂长，不先把人请进办公室谈谈？”
“谈什么？”
李怀德看着接待区里的贾张氏，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上回给她钱票，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正常申请可以办，跑到行政楼闹事不行。现在她已经开始拍桌子，接下来还会拦人、推门。别等她冲进办公区再处理。”
说完，他从走廊另一侧走进接待区。
贾张氏一眼看见李怀德，立刻收住了哭声。
“李副厂长！”
她起身就往前扑。
“你可算出来了，我家东旭快不行了！厂里不能见死不救啊！”
李怀德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直接站在接待桌另一端。
“你先站好。”
“我儿子都快没命了，你还让我站好？上回你答应得好好的，说厂里会照顾工伤家属。现在钱没了，粮也没了，你不能不管！”
“上回给你的钱票，已经说明是最后一次临时接济。”
“你说最后一次，我可没答应！”
贾张氏往前逼了一步，手臂又朝李怀德抓去。
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挡在两人之间。
“贾同志，请你先冷静，不要推搡。”
“你们别碰我！我今天就是来找李副厂长的，谁也别想拦！”
贾张氏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工作人员，转身就要往里面的办公区域闯。
她很清楚，接待区里人少，闹起来影响还不够大。行政楼里面有各科室干部，只要她能进去，哭喊声传开，李怀德就不能装作没听见。
上回就是这样。
她越往里面闯，越有人出来看，李怀德才不得不把她带进办公室。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臂便被人从侧面扣住。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张卫国带着保卫科的人赶到，先把她和李怀德隔开，又将她挡在办公区域外。
“这里是办公区域，不准乱闯。”
张卫国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有困难可以登记，有问题按程序反映。你拍桌子、推工作人员、冲撞办公区，已经影响正常办公了。”
“我没有！我就是来要个说法！”
贾张氏用力挣扎，想把胳膊抽出来。
“你们厂里欺负伤员家属，还不让人说话了？李副厂长，你让他们放开我！”
李怀德没有接她的话，只对张卫国说：“先带到值班室，把事情经过记下来。她要申请，给她走流程；她要闹，就按扰乱办公秩序处理。”
贾张氏这才真正慌了一下。
上回她闹到这个程度，李怀德至少还会把人带进办公室。只要进了办公室，事情就有转圜，她也能继续哭、继续讲儿子的惨处。
可今天李怀德根本没打算和她讨价还价。
“李副厂长，我儿子是工伤！你不能这样对我！”
“工伤家属不是行政楼的通行证。”
李怀德看着她，语气平静。
“厂里以前已经支付过相关抚恤，也给你们安排了后续生活。你今天来申请困难救济，可以登记核实；但你不能靠吵闹、冲撞来逼厂里拿钱。”
“你们就是不想管！”
“管不管，要看规定，不看谁嗓门大。”
张卫国示意保卫人员把她带开。
贾张氏还在挣扎，嘴里不断喊着冤枉，声音很快引来了更多人。几个干部站在走廊边上看了一会儿，张卫国当即让门岗和保卫人员疏散围观者。
“各回各的岗位，行政楼不许围观。”
有人还想留下看热闹，听见这句话，只能转身离开。
贾张氏见周围的人一个个散开，声音更大了。
“你们都看见了！厂里不管工伤家属！我儿子要是死了，就是他们逼的！”
“带走。”
张卫国没有被她喊住，直接将人带到旁边的值班室。
值班室里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值班登记表。贾张氏被带进去后，仍不肯坐下，扭着身子往门口挣。
“我要见李副厂长！我要见厂长！你们这样关我，是不是想灭口？想堵住我的嘴？”
“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法律了？”
.................................
张卫国站在门边，冷眼看着贾张氏。
“没人关你。你现在在值班室接受询问，事情说清楚就可以按程序处理。”
“我不接受！我要出去！”
“你刚才推了工作人员，还要往办公区域冲。现在出去继续闹，事情只会更严重。”
张卫国把一张登记表放到桌上。
“把她的姓名、身份、来意和刚才的行为记清楚。接待区的同志也过来，把经过说明白。”
贾张氏一听要记录，立刻提高声音：“你们这是给我定罪！我就是来要钱的，哪有什么行为？”
“你有没有推人，刚才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我没推，我是被他们逼的。”
“谁逼你了？”
“他们不让我见李副厂长。”
“你提出申请了吗？”
“我说了要钱。”
“厂里没有给你登记的机会？”
“他们问东问西，就是不肯给钱。”
张卫国点了点头，示意记录人员继续写。
“把这句也记上。她承认自己要求直接领取钱物，不接受正常登记。”
贾张氏一下卡住了。
她这才发现，刚才每一句辩解都被拆开来问。她说自己是来救儿子的，对方就问医院；她说厂里不管，就问有没有登记；她说自己没闹，就有人问她为什么推工作人员、往办公区里面冲。
她越想把话说得可怜，细节越对不上。
行政科干事来到值班室，把刚才的记录本放在桌上。
“贾同志，现在重新核对。你提出的困难申请，主要包括现金、粮票、肉票和医药费用，对吗？”
“对。”
“贾东旭目前住在哪家医院？”
“就在家里养着。”
“也就是说，他没有住院。”
“他病得重，哪有钱住院？”
“有没有到街道诊所、厂医务室或者其他医疗机构检查？”
“查过。”
“在哪里？”
贾张氏张了张嘴。
她这几天只找过街道诊所的大夫，对方上门看过贾东旭，要求送大医院。可那次没有开出什么药，也没有正式住院。她想了半天，才含糊地说：“就是大夫来家里看过。”
“哪位大夫？”
“不知道。”
“诊所名称？”
“街道的。”
“是否开过药？”
“说了要去医院。”
干事低头看记录。
“所以，上次厂里给你的钱票，没有用于住院，也没有完成医院检查。”
贾张氏马上接话：“我不是说了吗？家里总得吃饭！东旭不吃饭，拿什么看病？他是工伤，厂里给点钱粮怎么了？”
“那请你说明，十元现金和票证分别用在什么地方。”
“买粮。”
“买了多少？”
“买了不少。”
“现在还剩多少？”
“吃了就没了。”
“买了肉吗？”
贾张氏顿了一下：“病人要吃点好的。”
“熟肉、猪肉、白面，是吗？”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干事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询问：“除了这些，是否还在外面吃过饭？”
“没有。”
贾东旭在屋里，怎么会把她在小馆吃红烧肉的事说出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她自然不会主动承认。
可旁边一名跟着记录的工作人员开口道：“她之前在院里提过，领到钱当天在馆子里吃了半斤红烧肉。”
“你胡说！”
贾张氏立刻转头骂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自己在院里讲的，邻居都听见了。”
“我那是说买回去给东旭吃的！”
“你前面说没在外面吃过饭。”
干事抬眼看她。
“现在是说在馆子吃过，还是没有？”
贾张氏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索性坐到椅子上。
“我就吃了一顿，怎么了？我忙活一上午，腿都站麻了，难道不能吃点东西？”
“可以。但这部分不属于住院费用，也不属于贾东旭的治疗支出。”
“你们就是挑我的错！”
“我们是在核实救济款使用情况。”
“核实什么？钱是厂里给的，给了就是我们的。怎么花是我们家的事，凭什么还要问？”
这句话一出口，屋内安静下来。
李怀德站在值班室门外，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还想看看贾张氏能把事情说到什么程度，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上次自己因为怕影响厂里的工作，给了她一个台阶。她回去以后不仅没有拿钱治病，反而把厂里的退让当成了可以重复使用的办法。
从她今天的反应看，她不是不知道钱该用在什么地方，而是根本没有把治病排在前面。
她要的是一笔不受监督的钱。
只要厂里再给，她还会继续要。要是再问用途，她就撒泼，拿工伤、病危和厂里名声来压人。
李怀德心里那点顾忌彻底没了。
这种人，不把规矩立起来，她就会把整个厂子的办事秩序当成可以钻的空子。今天若再让她拿到钱，明天她便敢带着贾东旭堵在厂门口，后天还会把别的亲戚、邻居一并带来。
不能再由着她。
李怀德推门进来。
贾张氏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
“李副厂长，你可算来了。他们就是故意为难我！我家东旭病成这样，厂里给的钱花了就花了，你们还要查我？”
“上次给钱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你说最后一次。”
“你记得。”
“那是你吓唬我。”
李怀德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我不是吓唬你。厂里愿意在正常救济之外临时帮一次，是考虑到你们家的情况，不代表你可以把行政楼当成取钱的地方。”
“我儿子是工伤！”
“工伤情况可以按规定处理。你今天没有带医院证明，也说不出任何治疗经过，只知道伸手要几十块钱和半个月粮票。”
“没钱看病，哪来的证明？”
“没有钱，可以申请医疗协助，可以由厂里核实情况。你没有走这个程序，而是先要求现金。工作人员让你登记，你拍桌子；保卫人员劝你离开，你推人冲撞办公区域。”
贾张氏一把抓住桌沿：“我推谁了？我是着急！”
“着急不是推人的理由。”
“他们不让我进去！”
“你是来办事，不是来闯办公室。”
“那你现在给我钱，我立刻走！”
李怀德看着她，终于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她根本没有把贾东旭是否住院放在心上。只要钱拿到手，她就愿意立刻离开。
至于这笔钱是不是用于买药，根本不在她考虑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