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白冀镇已非十年前的白冀镇。
十年前他初到白冀镇时,那里还是裕国朝廷与宁国军队反复拉锯的四战之地,虽已残破不堪,但至少名义上还在裕国的版图之内。
而如今,白冀镇早已被宁国魔道彻底占据,连带着周围的修行势力也被魔道屠戮殆尽。
那些曾经在白冀镇周边存在的修仙小宗门与小家族,要么举宗逃亡北上,要么被魔道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不曾留下。
按理而言,如今的正道修士,尤其是正道元婴修士,皆不该再踏足这等魔道腹地,否则极易被魔道探知行踪,进而遭到围攻。
但以周未如今的实力,他有充分的自信,即使自己的行踪暴露,整个裕国战场也没有几个魔道修士能对他构成真正的威胁。
不过,既然要离开定陵山,为了以防万一,他在临行之前还是做了周密的安排。
他将严孟化身留在定陵山上坐镇,有严孟在,定陵山便等于有一位元婴中期修士全天候驻守,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状况。
同时,他又以传音玉简告知了一番天器宗,说明自己有事外出,归期未定,请宗门代为照应定陵山。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身化一道青色剑光,从定陵山洞府中冲天而起,向着裕国方向飞驰而去。
……
白冀镇外,一处矮山之中。
这座矮山在白冀镇周边连绵的丘陵中毫不起眼,既无灵脉也无灵材,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在本地樵夫的口中被唤作“南坡岭”。
山上原本长满了杂木与灌木,如今却已大半枯死。
山腰处有一片被山洪冲刷出的洼地,洼地中搭着几间简陋的窝棚。
窝棚之中,正盘坐着四位修士。
为首一人看上去四五十岁年纪,长髯短鬓,花白的胡须修剪得颇为齐整。
他身着一身清灰色道袍,盘膝坐在窝棚中唯一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脊背挺得笔直,眉宇之间却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便是白冀镇外修行势力碧阳门的宗主,何超穹。
碧阳门在白冀镇周边的修行势力中算不上大,最兴盛时也不过千余门人弟子,宗主何超穹本人也只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另外两人坐在他旁侧,一男一女,皆是二十来岁年纪。
男子名为秦亦,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身穿一件蓝色道袍,盘膝而坐的姿态一板一眼,显是受过严格的规矩训练。
他便是何超穹的大弟子,如今已是炼气后期的修为。
女子则更年轻些,眉眼清秀,梳着简简单单的双髻,一身素色衣裙却不掩其灵动的气质。
她名为何凝,是何超穹的小女儿,修为同样是炼气后期。
至于第四人,则自然正是郑砚。
十年过去,郑砚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皮肤黝黑、瘦骨嶙峋的少年了。
他如今已二十七八岁,身量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厚了些许。
只是他的气质与何超穹等修士截然不同,一身粗布短褂虽洗得干净,却没有半分修士的飘逸之气。
郑砚这十年的经历,说来既离奇。
那年在深潭前与周未意外相遇,他从那位周未手中得到了一张能救治父亲性命的符箓和一枚护身玉佩。
在符箓的作用之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父亲便从一个气息奄奄的废人,恢复壮年的体魄。
他父亲年轻时本就是白冀镇上数得上号的捕鱼好手,只是年纪大了又染了时疫才卧床不起。
如今病体痊愈,父子二人齐心捕鱼,日子眼见着便要一天天好转起来。
然而好景不长。
宁国的兵马仅过了半年便卷土重来。
这一次的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宁国铁骑如潮水般涌入白冀镇,镇上的裕国驻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在兵荒马乱之中,原本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机的白冀镇再次被打得分崩离析。
白冀镇既破,郑砚便不得不与父亲一同向北逃亡。
他想着逃到裕国朝廷尚能掌控的地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在逃亡途中,他们不幸被一队魔道修士截住。
那些魔修正在四处抓捕凡人血食,见郑砚父子年轻力壮,便要抓去。
郑砚的父亲拼死护在郑砚身前,被一个魔修随手一掌拍在胸口,当场便断了气。
郑砚目眦欲裂,扑上去要和那些魔修拼命,却被其中一个魔修狞笑着掐住脖子提了起来,便要将他生生炼化。
然而就在他即将身死的那一刻,他怀中那枚周未留给他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如剑,锋锐无匹,从玉佩中激射而出,化作一柄尺许长的青色小剑。
那小剑在虚空中微微一颤,随即自行飞出,绕着郑砚周身一旋。
那些围在郑砚四周的魔修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柄小剑齐齐枭首,其中竟有两位筑基后期的魔修。
所有的魔修尽数倒地之后,小剑又飞回郑砚身边,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将他裹住,腾空而起,向着北方飞了不知多少里,直到将他放在一处远离战火的荒山中,才重新化为玉佩落回他手中。
自此之后,郑砚便“名声大噪”起来。
一个凡人少年身上有一枚能自动斩杀筑基后期魔修的玉佩,这个消息在魔道探子之间不胫而走。
那些魔修一开始想的是夺宝,于是一批又一批的魔修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想要杀人夺宝。
但诡异的是,无论来的是筑基后期、筑基巅峰,还是结丹初期,只要他们对郑砚动了杀意,那枚玉佩便会自行激发,一柄青色小剑飞出,斩杀一切敌。
郑砚也因此得以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他在逃亡途中,又碰巧遇上了何超穹三人。
何超穹当时带着秦亦与何凝四处搜寻碧阳门四散的弟子,见郑砚一个凡人少年孤身在山中跋涉,本以为是逃难的流民,便想接济一些粮食。
但当一队追来的魔修再度出现,郑砚身上的小剑瞬间飞出将他们尽数斩杀之后,何超穹的神色便变了。
他当机立断,将郑砚临时招揽入碧阳门,引他踏入修行之道。
即使郑砚的资质奇差无比,仅凭那枚能瞬杀筑基魔修的玉佩,便有足够的拉拢价值。
而郑砚在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魔道修士活活打死之后,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唯有修行,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靠那枚玉佩活着,谁也不知道那玉佩还能激发多少次,也许下一次它就不会再亮了。
此后,郑砚便一直跟随着何超穹在白冀镇周边的荒山野岭中辗转躲藏,伺机修行。
只是他的资质实在不佳,十年过去,他才堪堪修行到炼气二层。
“父亲。”
何凝开口打破了窝棚中的沉默,“如今我们又已收拢了残余人手,现在门人弟子共有七十一人,我们何时北上?”
碧阳宗众人之所以在这片已被魔道占据的险地上停留了十年之久,正是为了找回这些在破门之时被魔道冲散的弟子。
“才七十一人?”何超穹眉头紧锁,碧阳宗最盛大之时,足有门人弟子千余,即使在战乱之中死伤近半,也不该如今只能找回这么点人,按他的估算,至少也该有三百人。
他的目光在窝棚中扫了一圈,犹豫了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再等等……也许还有更多弟子能找回来。”
秦亦闻言,眉头一皱,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了几分:“师父!魔道贼修本就在四处搜寻我们,那些失散的弟子若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剩下的,恐怕都已遭了毒手。”
“我们为他们停留了十年,已是仁至义尽。”
“再不走,若是被魔道发现行踪,我们这七十一人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窝棚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何超穹低下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挣扎。
郑砚在一旁听着,正想也开口劝几句,然而正当他张口欲言之时,忽而感觉到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小剑玉佩,竟然在隐隐发烫。
那热感并非烫手的那种滚烫,而是一种温润的的微热。
郑砚心头猛然一跳:
“这……”
他还来不及过多思虑,窝棚外忽而有一阵清风拂过。
那阵风来得极轻极柔,没有半分灵力的波动,却让窝棚中仅有的几缕烛火齐齐摇曳了一瞬。
下一瞬,一位身着青衫的修士便出现在众人身前。
他一身青衣纤尘不染,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周身没有任何灵威散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公子。
然而郑砚只看了他一眼,全身的血液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那张面孔,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几乎是本能般地扑腾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泥地上,便用力地磕下头去,声音颤抖而洪亮:“郑砚见过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何超穹等三人被郑砚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但下一瞬他们便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位青衫修士,就是郑砚口中那位赐下护身玉佩的“青衣仙师”。
三人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也相继跪倒下来,额头触地,齐声道:“见过前辈!”
周未站在窝棚中,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神识在同一时间已铺展而出,将方圆数千里的范围尽数笼罩。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此地已为魔道盘踞之地,”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那座灵山上,已尽是魔道爪牙,还有一位结丹修士在其中坐镇,尔等还留在此地何为?”
何超穹闻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悲愤,连忙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那灵山正是碧阳山,我等正是碧阳宗的修士。”
“留在此地,也是想聚拢四散的弟子,以图日后重建山门……”
“原来如此。”
周未轻笑着开口:
“既有此缘法,助你们重建山门又何妨?”
何超穹猛然抬头,他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在地上磕起头来,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周未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清风将何超穹的身躯轻轻托了起来。
他随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丢在何超穹面前的泥地上。
“储物袋中有着不少灵材,以此招纳门人,共御魔道。”周未淡淡说道。
说完,他看了一眼郑砚。
这个当年的黑瘦少年如今已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修为虽然只有炼气二层,但他的修行根基打得很扎实,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的。
周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便从窝棚中消失不见。
他并不会亲自出手为碧阳宗扫平障碍,一旦他在这里留下出手的痕迹,魔道立刻就会知道周未离开了定陵山,暴露了行踪,定陵山便会更加危险。
但他可以用资源扶持一方势力,让碧阳宗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略微抵抗魔道的入侵。
这也算是他作为正道修士,为裕国的残存势力尽几分薄力了。
窝棚中重新归于寂静,何超穹握着储物袋的手在微微颤抖,十年来的愁容第一次被一丝难以抑制的希望所取代。
……
……
碧阳山,宗门大殿。
堂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魔修,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柄短刀剔着指甲缝里的血垢。
他的修为不过炼气后期,但在这座被魔道占据的山上,一个炼气后期的魔修便足以耀武扬威。
宗门大殿之中,光线昏暗而阴沉。
堂前原本摆放宗主座椅的位置上,如今盘坐着一位黑衣老者。
老者的面容极阴婺。
他的皮肤呈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紧紧贴在颧骨与颔骨上,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干了血肉,整张脸看上去就是一个蒙着薄皮的骷髅。
他的眼窝深陷,一对瞳仁却出奇地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的三分之二,瞳孔呈暗红色,在惨绿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血光。
他的身形极为瘦削,却又瘦削得极不匀称,他四肢极细,肚子却极大。
他便是占据碧阳山的假丹修士,琅虫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