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沉甯站在几步开外，双手绑在身前，她看着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他看陆温礼的目光不像在看一件货物，不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被带走的商品的分量和成色，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有哪里受了伤。
她的目光还在那个深色外套的人身上没有移开，身后已经有人走近了。高个子男人把她往前推了半步，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往上一抬，让她的脸也正对着那个买家。
梨沉甯目光落在那张被帽檐遮去半张的脸上，对方看她的时间比看陆温礼稍微长了那么一瞬，然后他偏过头，语气跟刚才一样：“这个也差不多。”
高个子男人松了手，退了回去。梨沉甯
的目光没有从那个人脸上移开，即使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她也看到了一些更细微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陆温礼一眼。陆温礼也正看着她，两个人没有说话。
梨沉甯听到陈大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样？您要是满意，咱们现在就把价钱定下来？”
那个人帽檐微微抬高了一些，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看了陈大勇一眼：“可以，让她们上车。”
一直站在面包车旁边没有出声的司机忽然开口了，“不行。她们不能上车。”
陈大勇的脸转了过去，“你说什么？”
司机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陈大勇，落在那两个被绑着的女人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我说，她们全都要留下。你今天这笔生意，做不成了。”
陈大勇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他目光在那个司机和深色外套的人之间来回跳，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他妈什么意思？”
司机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把东西握在手里，“意思是，今天谁也不用走了。你、他、她们——全都留下。”
司机的目光转向陈大勇：“你被骗了。他不是买家。”
那尾音还没完全落下，跟着陈大勇的两个男人已经动了。高个子男人和矮个子男人一左一右朝深色外套的人逼过去，动作迅速熟练。高个子伸手扣向那人的肩膀，矮个子则弯腰去搂他的腿，试图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按倒在地上。
买家没有来得及后退，他的脚在碎石地面上滑了一下，被那个弯腰的动作绊住了重心，整个人往后倒去，肩膀撞上了砖墙。高个子男人的手已经从上方压住了他的肩胛骨，把他往墙上用力摁住，矮个子男人顺势抓住了他的右臂，反剪到他背后。
帽子从他的头上滑落下来，露出被压住的那半张脸，他身体被压制在墙面上，动弹不得。
司机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幕场景。他手里的东西垂在身侧，金属表面在光线里反射出几道斑驳的亮斑，“绑起来。”
高个子男人从后腰抽出一截扎带，利落地绕过深色外套的人的手腕，收紧了一圈，又检查了一下松紧。他被摁在墙面上，帽檐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砖窑空洞的阴影边缘。
司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动不了。你带来的那个人，也动不了了。”
他伸手把深色外套的人外套内侧的东西取出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你最好指望有人能来救你。”
站在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焜哥，接下来怎么处理？”
矮个子男人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司机身上，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焜哥把那部手机在手里翻转了一下，确认它已经关了机，才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又扫了一眼被压在墙面上的人，最后目光才落回陈大勇身上，“先带进去，别放在外面。等那边的人来了再说。”
高个子男人立刻弯腰抓住深色外套的人的胳膊，把他从墙面上拖起来，往隔间的方向推去。
梨沉甯惊讶这人，焜哥，似乎是这一片拐卖人口的头头。
陈大勇只是从这条链条上伸出来的末端，而焜哥才是那个把整条链子握在手里的人，从县城到山村，从一辆车到另一辆车，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的转移，都由他掌管。
陈大勇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已经变了。他的目光在焜哥和那个被拖走的深色外套的人之间来来回回跳了几次，然后他的嘴角挤出一个笑来。
“焜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点小心试探“原来您是…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之前没认出来，您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看到他正在压低自己的身位。
“您说要处理，那就处理。您说了算，我这边都听您的。您要是觉得那两个女人带不走，那就留在这，怎么处理您定。”
陈大勇他并不知道焜哥到底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人在更远的城市边界上经营着什么。他只知道焜哥能让他拿到钱，也能让他消失在这片砖窑的拱顶下面。
焜哥低头看了他一眼，“蠢货。”
陈大勇没有抬头，他不敢。
焜哥点燃一根烟，“抓人也不知道抓不起眼的。你挑的这两个，一个省城老师的媳妇，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你觉得她们丢了，会没人找？你把人弄到这种地方来，还想卖个好价钱，你觉得那边的人会收？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不长脑子？”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砖窑更深处走去，对矮个子男人说：“看住她们，等我回来再说。”
焜哥说完那段话，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转身朝砖窑更深处走去。
矮个子男人走上前来，伸手握住梨沉甯的上臂，把她往隔间的方向推了一下。高个子男人回来了，走到陆温礼身边，抓住她的肩膀，让她也转过身，朝那扇铁皮门的方向移动。
两人被重新押回隔间门口，矮个子男人侧身站在门口，朝里面抬了一下下巴：“进去。”
梨沉甯弯腰钻了进去，陆温礼跟在她身后也进去了。铁皮门在她们身后重新合上，横闩落回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