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他替自己拢好那缕发丝。季容澂收回手，目光从扶蕖身上移开，落在容允岺脸上。
他开口，嗓音温润沉静，“容公子莫怪。婉婉她…刚醒来不久，对很多事物都好奇。一路游历，她见了什么都想停下来看一看、问一问，我拦不住，便只能陪着。”
容允岺的心微微一沉，刚醒来不久，从什么样的沉睡中醒来？醒来之前睡了多久？为什么要睡？睡的那段日子里，她…是什么状态？
这些问题像一排细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来，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片。他想起冰室里面那张石榻上躺着的沉之甯，她也是睡着的。睡了不知多少年，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到几乎察觉不到，只有新的神魂碎片被寻到时，西墙阵眼里那些碎片浮沉才会微微亮起光，才能证明她还在。
容允岺的目光在季容澂和扶蕖之间来回移了一次。他看见季容澂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扶蕖身上，那眼神里满是怜惜，像一个人在捧着一件好不容易修复好的瓷器，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移开目光。
那种小心翼翼里藏着的东西，容允岺太熟悉了。他自己每次走进冰室看沉之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扶蕖偏过头瞧着季容澂，嘴角弯了一下，“师尊总把我当小孩子。”
季容澂没有反驳，“嗯。”
容允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往下压了压。他侧过身，进来吧。”
他抬手，在最内层结界上轻轻拨了一下。灵线缓缓裂开，像一朵玉琼花慢慢绽放花瓣。石门深处传来一声沉闷低哑的碾响，门缝缓缓扩大，寒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蒙蒙的雾气弥漫在门槛边缘。
他侧过头，看向扶蕖和季容澂：“西墙在左边，你们要看的东西在那里。不要碰阵眼。”
扶蕖点了点头。容允岺让开门口的位置，站在一旁。
扶蕖提着素白的衣摆跨过门槛，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西墙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
季容澂跟在她身后，进门时朝容允岺微微颔首。
容允岺静静靠在门框边看着季容澂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扶蕖的背影，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离得太近、又舍不得移开的眼神。
“季容澂。”半晌容允岺才开口，叫了那个青衫男的名字，他还是问了出来，“她睡了多久？”
季容澂的目光从扶蕖身上移开，落在容允岺脸上。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温润沉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份难以言说的重量：“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醒了。”
扶蕖正站在西墙前面，背对着他们，似乎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正微微踮着脚，凑近了看墙上某一道符文，指尖悬在半空中，跟着灵线的纹路缓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演着什么。
容允岺想，季容澂在扶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一个人守着，守着，守着。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的时间，守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等来的一天…
季容澂目光是了然，他直接地问了出来，“容公子，你布下这个失传古阵，是为了那冰棺里的女子吧？”
容允岺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目光从季容澂脸上移开，落在冰室里面那张石榻的方向。虽然隔着厚重的寒气白雾，他看不太清，可他清楚地知道她还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
季容澂微微侧过头，顺着容允岺的目光看了一眼冰室深处的方向，然后重新看向他。
“因为这座阵的推演脉络，我与婉婉在诸多世界游历时见过三次。”
容允岺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见过多少座这样的阵？”
“三座。加上你这一座，是第四座。”季容澂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愕然，微微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不过——”
容允岺抬眼看他，季容澂的目光越过容允岺的肩头，望向冰室深处那面西墙。扶蕖正站在墙前面，微微仰着头，指尖悬在半空中跟着灵线的纹路移动。
“你这座，是我见过最完整的一座。”季容澂继续说着，“前三座的布阵者，大多只得了这座古阵的半幅残卷，画到一半就续不下去了，灵线走向开始紊乱，阵眼合不上，灵力供养不到深处。可你这座——西墙上那些符文，从第一道到最后一笔，灵气走向完整而连贯，每一层阵眼之间都有回护灵线衔接。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布阵者对这座古阵的理解已经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容允岺低着头，问：“那三座阵…布阵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两座阵的布阵者，在阵成之后的第七十年、第八百九十年散尽了修为，以身殉阵。还有一座——布阵者走了，没有再回来。”
“所以你是来劝我停手的？”
季容澂摇了摇头，他的青衫被冰室里渗出的寒气微微拂动，面容还是那样清俊沉静。
“不，这是你的选择，我与婉婉都无权干涉。”
季容澂不是没有等过。他等过，比七十年、八百九十年更久。他等到扶蕖终于醒了，等到她站在晨光里冲他弯起嘴角叫他“师尊”，等到他伸手替她挽发丝时她不再像睡着时那样沉默无声。
他等到了。可他也知道，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等到。
所以他不劝，让容允岺自己看，自己选。
扶蕖这时候从西墙前转过身来，她拿着玉简朝季容澂晃了晃，“师尊，这道回护灵线的画法，能不能教给婉婉？”
季容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小心怜惜的神色又浮了上来，“你想学？”
扶蕖轻轻点了点头，发尾跟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容允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季容澂接过那片玉简，没有立刻讲解，而是先看了容允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询问的意味。
容允岺朝他点了点头，没什么好藏的，或许他们还能帮自己更加完整这失传古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