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低头最后看了沉之甯一眼,面容还是那样苍白。他伸出手,极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收回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白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灵烛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迈出冰室门槛的那一瞬间,日光落了他一身。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光。
浮屠山的午后明亮而暖和,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和冰室里经年不散的寒气截然不同。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听见侃金子拖长了语调在说什么,接着是扶蕖极轻的笑声。
他偏过头,循着声音望去。石径旁边的老松树下,季容澂正站在扶蕖身后。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他低着头,双手拢着扶蕖散落的长发,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收拢、梳理、编成一股松散的辫子,垂在她左肩前面。
扶蕖坐在他身前的青石上,素白衣袍铺了一小片,像落了一地的白月光。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季容澂替她拢发、编辫。季容澂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时,她偶尔侧一下头方便他够到另一边。
而侃金子正盘腿坐在不远处另一块平整些的青石上,那身朱红的衣袍在山风里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团被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的火。她歪着头看着扶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叼在嘴角,表情里是惯常的懒懒意味。
她方才显然刚说了什么,这会儿正眯着眼看扶蕖的反应。
扶蕖的笑还挂在嘴角,她微微偏着头,“然后呢?那只兔子后来真去当树桩质检员了?”
侃金子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慢悠悠地点头:“那可不。我临走的时候还看见它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拿脑袋比划着,估计是在量那棵树牢不牢靠。”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那层笑意分明在说“我就是胡编的你怎么还真信了”。扶蕖又轻轻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更开了一些。她抬手摸了一下垂在肩前那根刚编好的辫子,侧过头,隔着肩头看了季容澂一眼。
季容澂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小心怜惜的神色浮在眼底。他没有说话,只微微弯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
侃金子看着这两人之间那互动,明白了什么,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容允岺靠在门框边望着这边,便抬起下巴冲他点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又转回去继续看着扶蕖,懒懒地开了口。
“不过那只兔子后来跟我说,它其实早知道那棵树是空的,就是憋了好几年想试试自己脑袋够不够硬。”
扶蕖又笑了,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眉眼间,把那一抹浅淡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容允岺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难得勾起唇角。浮屠山难得有这样的生气,把压在他心头那沉甸甸的东西也暂时松开了些许。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石径另一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他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沉曦正和两件东西缠在一处。
那小身影还是穿着那件过大的墨青袍子,袍摆拖在地上,可他此刻正弯着腰,双手各攥着一样东西,一左一右地拉扯着,圆脸上又兴奋又着急,嘴里还在喊着:“你别跑呀——哎,你往哪儿钻——”
他左手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细窄,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像一截凝住的月光。右手攥着一把长刀,泛着幽幽的墨色,像一泓被收进玉中的深潭水。
那两件法器正不安分地在他手里挣动着,沉曦被它们扯得一趔趄一趔趄的,墨青袍子差点被绊倒,他气鼓鼓地蹲下来,把两件法器都压在膝盖底下,喘着气说:“你们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我刚才还在睡觉呢,你们就把我拽出来了——”
扶蕖闻声侧过头来,看见沉曦蹲在草地上跟两件法器较劲的样子,嘴角那抹淡笑便又深了一分。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语气:“月极、极夜,别欺负他。”
那银白长剑听见她的声音,挣动的幅度立刻小了,不甘心地晃了晃剑尖,还是安静了下来。墨色长刀也慢悠悠地停止了挣动,温顺地贴在沉曦掌心里,墨光一明一暗地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
沉曦见它们终于不闹了,松了口气,可刚一松手,银白长剑又“嗖”地一下从他掌心里蹿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然后稳稳地悬在扶蕖肩侧。墨色长刀从沉曦手里慢悠悠地飘起来,晃晃悠悠地飞到扶蕖身侧,悬在那里轻轻转了个圈。
扶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点了一下银白长剑的剑脊:“好了,不许闹了。”她又仰头看了一眼悬在身侧的墨色长刀,“你也是。”
两件法器安静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卧在扶蕖膝头。
沉曦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掉袍子上沾的草屑和土,扁着嘴朝容允岺走过来。他走到容允岺脚边,仰起那张圆脸,委屈巴巴的:“大人,它们两个合伙欺负我。我都没睡醒呢,就一把把我从矮凳上拽出去了。”
容允岺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故意撅着嘴告状的样子。这小家伙有了实体之后,连告状都告得有模有样了。
他弯下腰,伸手在沉曦头顶那个歪歪的小揪上按了一下:“那你打赢了吗?”
沉曦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蹲下来压住它们的时候,赢了那么一小会儿。”他伸出手比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它们就飞走了。不算我输。”
侃金子叼着草茎,远远地插了一句嘴:“输就是输,不算输算什么?”
沉曦转头冲她喊:“哼!╭(╯^╰)╮金姨你少说两句!”
侃金子笑了一声,没再理他。方才还带着调侃意味的目光,此刻落在扶蕖膝头那两件安安静静卧着的法器上,眼底那层懒散底下浮起了一丝真正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