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说。”曹子建点点头。
他也想看看，自己‘普通’人的视角和张全真这个道教门人的视角，在这个问题上，会有什么不同。
“曹先生，您说的这两位，不管是秦始皇，亦或是唐太宗，他们吃得都不是丹。”张全真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是丹？？？”曹子建面露疑惑之色：“那是什么？”
“那是.....”张全真说着，突然顿住了，好似在找什么合适的词。
过了好一会，才道：“姑且将它们称之为‘金石散’吧。”
“总之，那并不是丹，而是那些方士们糊弄皇帝用的野狐禅，跟我口中的金丹大道，完全就是两码事。”
曹子建没有吭声，而是给了张全真一个‘你继续说下去，我听着’的眼神。
张全真见状，这就先让曹子建将《周易参同契》给拿出来。
曹子建明白对方这是要结合书中的内容给自己讲解，也是照做。
随着《周易参同契》拿到手，张全真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道。
“曹先生，您瞧这书上所写，‘金砂入五内，雾散若风雨’。”
“这句话就是告诉我们，金丹不是拿来囫囵吞的！”
“它是炼出来之后，需要一层一层地‘伏火’，要配合自身气血运行的时辰，要懂节气、懂身体当下的状态，才敢说‘服食’二字。”
“那些给皇帝炼丹的方士，无非是把水银和硫磺胡乱烧成一团，揉成丸子，就敢说是长生不老药，给皇帝服用。”
“这不吃出毛病才怪了。”
曹子建闻言，挑了挑眉，笑着开口道：“全真，你的意思是，始皇帝和唐太宗请的那些方士，都是江湖骗子？”
对于曹子建的这问题，张全真不置可否道：“曹先生，以您对古玩的了解，历史肯定不差，应该知道，因为两位方士的逃离，直引爆了“坑儒”事件吧。”
“卢敖和候公。”曹子建开口道。
“没错，就是这两人。”张全真点头道：“当时，秦始皇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特派他俩一同出海寻找仙药，但始终没有结果。”
“依照大秦律令，求不到仙药就会被处死，于是两人一合计，反正回去也是死，还不如直接跑了呢。”
“这也引发秦始皇震怒，下令在咸阳坑杀了大量的关联方士。”
“这也是导致“焚书坑儒”事件的直接诱因。”
其实，对于始皇帝‘焚书坑儒’这件事，曹子建作为现实世界的人，他了解到的信息可比张全真全面太多太多了。
就目前现实世界所有的考古发现和史料考证，都证明始皇帝很大程度是被后世给误解了。
就拿‘焚书’来说吧，从两座距离秦代非常近的西汉早期墓葬：银雀山汉墓和马王堆汉墓。
出土了大量古籍，包括《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周易》等在内的数百种、十余万字先秦典籍。
其中多数属于政治、军事类着作。
按照《史记》之外的后世夸张记载，这些书本该被秦始皇焚毁，但它们却完整出现在了汉代墓葬中。
更值得注意的是，两座汉墓中?几乎没有出土儒家经典?。
所以，可以看出，当年秦始皇焚书并非焚毁所有书籍。
他要焚毁的是那些赞美分封制、反对郡县制的《诗》《书》等儒家典籍。
毕竟这跟当时秦朝大一统的理念背道而驰。
所谓的“秦始皇焚毁天下群书”，只不过是后世儒家掌握话语权后夸张演绎的结果。
至于“坑儒”，虽然说，目前考古并没有任何文物出土能够推翻《史记》关于“坑杀”的记载。
但考古发掘中，也没有发现秦代大规模坑杀儒生的遗址或相关文物，反倒是不少出土秦简证明，秦始皇时期并未对儒家学者进行全面清洗，只是禁止民间私藏儒家经典。
而且结合岳麓书院藏秦简及《史记》原始文本考证，当时被坑杀人数，总共也就四百多号人。
这些人都是为秦始皇求长生药却失败、还私下诽谤秦始皇的方士群体，包括卢敖，候公的同伙，而非普通儒生。
说白了，“坑儒”不过是西汉之后儒家学者逐步改造出来的说法。
但始皇帝却因为这一事件背负了两千多年的“残暴”骂名。
真可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偏偏始皇帝还没有办法亲自站出来辩驳，只能任由后世将污水泼在自己身上。
“而这两人原本是儒生出身，只不过半路出家学习的方术。”
“儒生讲的是什么？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炼丹那套东西，他们了解多少？”
“顶多就是东拼一点，西凑一些糊弄人的歪门邪道罢了。”
“始皇帝信了他们，才吃了大亏。”
张全真说着，又把话锋转向唐太宗李世民身上。
“至于太宗皇帝请的那位天竺方士，那就更离谱了。”
“此人自称活了两百岁，可是，唐高宗显庆二年，也就是太宗皇帝驾崩后的第八年，此人再次来到长安，想要给唐高宗炼丹。”
“这时候，徐世积看到这个方士后，直接指出了问题，说这人几年前来的时候说自己200岁，现在再来的时候头发更白了、人更老了，如果他真的懂得长生之术，怎么会老得这么快？这明显是在说他的年龄是编造的。”
“加之太宗晚年身患风疾、痈疽、痢疾，病急乱投医，这才着了道。”
“其实，稍微认真想一下也能明白，这阿三那边的方士，中原话都都未必说得利索，他能懂道家上千年的丹经传承？”
“他知道什么叫《周易》吗？”
“他知道什么叫‘水火既济’、‘抽铅添汞’吗？”
曹子建笑了笑，示意张全真继续往下说。
“但我所在的门派就不一样了。”张全真说这话时，声音中带着一些自豪感：“早在汉代就已经出现，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传承。”
“每一代祖师都有实修实证。”
“我自幼就听师叔师伯们讲丹道，讲火候，讲鼎器，那都是有根有据的东西，不是胡编乱造的野路子。”
听到这里，曹子建终于开了口：“全真，你的意思是，始皇帝和太宗皇帝吃的那一套，跟你这一套，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一回事。”张全真答道：“他们吃的是‘金石散’，是方士们胡乱烧出来的毒药，而我要炼的，是《参同契》上讲的正统金丹。”
“前者是歪门邪道，我这是大道正传，虽然都是用炉火烧炼，但本质上天差地别。”
张全真生怕怕曹子建不信，又开始翻起了《周易参同契》。
“就比如这一页写得‘金入于猛火，色不夺精光。自开辟以来，日月为玄枢。’”
“云牙子说的‘金’，不是世俗的金子，而是‘真铅’，是金丹大道中的‘先天一炁’。”
“那些方士给皇帝吃的，是真正的、俗世上烧化了的金属，那可是剧毒之物，吃了能不死吗？”
“所以，那丫根本就不是不是炼丹，那是害命！”
张全真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喊的。
不过话刚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道：“曹先生，抱歉，刚才失态了。”
曹子建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道：“全真，你说的这些，可有依据？”
“有。”张全真点头道：“曹先生若不信，可以找几本道藏来看。”
“里面都非常详细的讲述了铅汞是比喻，火候是法度，鼎器是天地。”
“那些半道出家的根本不懂，他们把铅汞当真铅真汞去烧，才烧出一堆毒药来。”
“你要烧的，不是真铅真汞？”曹子建好奇道。
“是真铅真汞，但又不是真铅真汞。”张全真答道。
“什么既是又不是的？把我都给绕晕了。”曹子建开口道：“能不能直白一些？”
张全真这就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曹先生，我这么跟您说吧，我用的铅和汞，确实是从矿里挖出来的真东西，但您不能把它俩当成普通的金属来看。”
“在道家眼里，铅代表的是‘阴’，就是沉的、静的、往下的那股劲儿；汞代表的是‘阳’，就是轻的、动的、往上的那股劲儿。”
“天地万物能生成，靠的就是阴和阳这两股气搅和到一块儿。”
“我要炼得丹，就是在我那个丹炉里头，用真铅真汞当‘药料’，把它们烧到一块儿去，模拟天地造化，让阴阳二气在丹炉中交合生出“真炁”，最终得到的金丹就不是普通的药疙瘩，而是天地造化‘生出来’的东西，里头带着一股活气儿。”
曹子建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虽然他听得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就张全真这股子认真的劲，如果自己不借钱给他，他也会想方设法的去搞钱来炼丹。
毕竟这颗种子已经在他心底种下了。
不开花结果，他是不会死心的。
正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只有让张全真撞破脑袋，他才会明白自己走的路是错的。
干脆，曹子建也是不再阻止了，开口道。
“全真，这钱，我可以给你，但是有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我。”
一听到曹子建愿意借钱，张全真立马来了精神，竖耳恭听道：“曹先生，您说。”
“我不管你这一套是大道正传还是野狐禅，炼丹可以，但你炼出来的丹药，不能自己偷偷服用，必须先给到我。”
“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也好及时想办法。”
一句话，把张全真给整愣住了。
此刻，他才明白，曹子建阻止自己炼丹，并不是舍不得那些钱，而是担心自己因为丹药步了始皇帝他们的后尘。
“曹先生....”张全真的声音有些哽咽道。
“好了。”曹子建不容对方说煽情的话，直接摆手打断道：“跟我去屋内拿钱吧。”
.........
第二天一早。
曹子建起床的时候，张全真已经不见了。
不用问曹子建也知道，肯定去倒腾炼丹用的东西了。
“哎，长生不老，不愧是人类从古至今不懈的最高追求。”曹子建心中默默感慨着，这就拿过昨天写得对联，准备给谢丹青送去。
毕竟方廷也不在四合院，许太平他们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即便将谢丹青的住处跟他们说，他们也找不到，只得自己亲力亲为了。
只是，就在曹子建刚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看到在胡同口，谢丹青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曹子建微微一怔，笑着迎了上去。
“谢老，我正打算给您送对联去呢。你倒是先来了。”
“曹先生，学生可不敢让您亲自跑一趟。”谢丹青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到了曹子建的跟前：“还有，您昨儿给的银票，我清点了一遍，实在太多了。”
曹子建闻言，没有伸手去接，将其推了回去：“谢老，都说了，多出来是你的辛苦费。”
“可那也太多了，足足多了八千两。”谢丹青连道。
曹子建知道，相比起多出来的钱，谢丹青帮自己收得那些藏品，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为了让对方收下这笔钱，曹子建威胁道：“谢老，您要不收的话，我这昨儿刚写得对联就不给你了。”
“曹先生，您真的是....太厚道了。”谢丹青有感而发道。
“好了，谢老，进屋坐坐吧。”曹子建这就招呼谢丹青进来坐会。
谢丹青点点头，这就跟着曹子建入了院。
在屋内，谢丹青就迫不及待的查看起曹子建赠予他的两幅对联，喜欢得不得了。
一直留到早上9点半，谢丹青这才告辞离开。
而这会，许太平这群小家伙们都已经起来了。
今儿曹子建也没有让他们在院里待着，而是带着他们出了门，朝着张海山的住所而去。
毕竟那里人更多，有过年的气氛。
至于张全真嘛，曹子建在门口留了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