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范阳没有听到三人在窃窃私语了什么，但看他们的举动也已经明白了，朝着曹子建低声道：“子建，你好像有对手了。”
“预料之内。”曹子建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只要东西对，那肯定有竞争者。
最后无外乎花得钱多少的问题。
半晌过后，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将《西南踏勘纪略》轻轻放回绒布，朝着飞鸟的职员说：“麻烦带我们去办理竞拍手续。”
职员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三人朝二楼里侧走去。
那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入札受付”四个字。
随着四人进入办公室里之后，黑田这才开口道：“曹先生，范先生，翼王部这组拍品现在可以上手了。”
说着，黑田在前面在带路，朝着杂项区那边走去。
随着将五件五件拍品依次摆到了上手台前，黑田给曹子建和范阳递来了一双白手套。
毕竟这五件拍品不同于瓷器，不能上手直接摸，得先戴好手套，再一件件来。
曹子建接过对方递来的白手套，戴好。
他先拿起铁刀。
刀身锈蚀严重，刃口早已看不出锋利，刀柄缠麻也已经发黑发硬，柄首铜环上的“翼殿右二旗”五字却还清晰。
“分量偏沉，铁质老锈入骨，不是后来做旧的浮锈。”曹子建一番端详过后，心中判断道。
将铁刀放下，曹子建看向铜马铃。铃身铸“太平”二字，铃舌已失，铃壁一道细裂，铜色深褐，局部泛绿。
这种铜锈是长期埋藏或潮湿环境里自然生成的，和酸咬出来的假锈完全不同。
火铳锈得更厉害，木托只剩半截腐朽残木，铳管后部的“石”字倒还辨得清。
曹子建拿在手里转了转，确认铭文是刻上去的，不是后錾。
木印是四方印，印面朱文“翼殿左军前营”。
印体有裂，边角磨损，但印面字口深峻，包浆自然。
曹子建用指腹在印面边缘轻轻摩挲，能感觉到长年使用留下的圆润。
最后，则是那册《西南踏勘纪略》。
抄本入手很轻，封面暗黄，虫蛀小孔密密麻麻。
曹子建翻开第一页，纸是宣统年间常见的竹纸，字迹楷中带行。
再往后翻，到那页手绘路线图时，曹子建的目光停住了。
紫打地、老鸦漩、翼王营垒，还有西北那条支流尽头的“石阵”。
朱笔圈出的那个圈，颜色已经暗沉，但线条还在。
曹子建脑子里飞快闪过自己在安顺场珑月潭下看到的那条横道。
横道倾斜着往山体里钻，方向若往西北延伸，确实可能通到那片乱石坡底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
就在曹子建看着的时候，那间磨砂玻璃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先前进去办理竞拍手续的三人走了出来。
短发女人走在最前，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厚度应该是保证金收据和竞拍号牌。
黑框眼镜男和瘦高个跟在后面。
三人一出来，就下意识的朝着杂项区这边看去。
当他们看到曹子建戴着白手套正拿着那册《西南踏勘纪略》翻看时，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短发女人脚步一顿，侧过头朝着同行的黑框眼镜男和瘦高个压低声音道：“那年轻人怎么也看起那册抄本了？”
黑框眼镜男也皱了皱眉，目光在曹子建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手里那册抄本上。
曹子建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每翻一页都停一停，像是在逐行细读。
“看得还挺认真。”
“认真归认真。”瘦高个不以为然道：“不过看对方的年纪，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这年纪，应该只是看个热闹。”
“别说紫大地在哪了，估计连太平天国都不知道是什么。”
“可我看他上手手法挺老练。”黑框眼镜男沉吟道。
“上手老练不代表懂史料。”瘦高个摇头道：“太平天国翼王部的东西，不是看几眼就能看明白的。”
“也是。”短发女人接了一句，这就收回目光：“走吧，后天拍卖，咱们按计划来。”
“如果没人抢，咱们就按起拍价拿，飞鸟打包卖，对咱们反而有利，要是有人争，那就麻烦了。”
“这种冷门，谁会争？”瘦高个笑了笑，“总不能是那年轻人吧？”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一楼走去。
而曹子建全程没有抬头。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手抄本上。
可能是曹子建看得太过久的缘故，在一旁等待的黑田忍不住开口道：“曹先生....”
曹子建回过神，不解的看向黑田。
“曹先生，这手抄本您看了十分钟，不知道满意否？”黑田嘴上问着满意与否，实则是提醒曹子建，看得有些久了。
“东西不错。”曹子建微微点头。
黑田笑了笑：“曹先生好眼力，这组拍品虽然冷门，但来源清楚，是京都一位旧家旧藏。委托人祖父曾在战时于华国北方任职，战后带回脚盆国，一直收在库房。”
“曹先生如果有意，可以登记竞拍。”
“拍卖在后天上午十点，地点就在三楼。”
“走吧。”曹子建接口道。
当即，黑田领着曹子建和范阳进入了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靠墙摆着，桌上放着几摞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职员坐在桌后，正对着屏幕录入什么，见黑田领着人进来，起身微微鞠躬。
“这位是曹先生，要参加咱们的春拍，你给登记一下。”黑田用脚盆国语跟那女职员交代了一句。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手续。
原本翼王部拍品的保证金只用二十万日元的，但由于范阳还要竞拍那件宣德孔雀釉盘，保证金被提高到了两百万。
这笔保证金将会在竞拍成功后，自动转为货款的一部分；如果未竞得，拍卖结束后三个工作日内会原路退还。
随着‘188’的号牌交到曹子建手上，黑田提醒道：“曹先生，范先生，我们的拍卖会将在后天上午十点开始，宣德盘是三十号，在上午场的最后，预计是十一点半左右。”
“五十二号和五十六号拍品在下午场，预计两点左右。”
“飞鸟拍行恭候二位的莅临。”
两人将时间记下，也没有逗留，这就跟黑田道别。
出了町屋，两人就近找了个小馆子吃起了晚饭。
就在等菜上来的功夫，范阳开口道：“子建，拍卖会后天才开始，咱们明儿可以在酒店躺一天了。”
“明天还有别的事呢。”曹子建摇头道。
“你明儿还有安排？”范阳讶然道。
“对。”曹子建点头：“我准备去寺町通那一带转转。”
寺町通是京都一条着名的古书街，位于中京区，从三条到四条这一段最为集中。
街两侧开满了旧书店、古书铺、笔墨铺和少量古董店。
是脚盆国关西地区最重要的旧书和史料集散地之一。
“子建，你该不会想去寺町通捡漏吧？”范阳失笑道。
曹子建端起茶喝了一口：“碰碰运气。”
“得了吧。”范阳往椅背上一靠：“脚盆国的古书街，好东西早被本地人筛过八百遍了，还能轮到咱们？”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真的有漏给咱们捡呢？”曹子建笑道。
范阳看了曹子建一眼，他了解曹子建的性子，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多半已经有了什么念头，当即也是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