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最适水温是多少?大概是接近正常人温度,三十六到三十七摄氏度,让体温与水温融合,不断来回传递着热量。
昏暗的房间,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砸在水面上,蒸汽慢慢升腾,将水分子充斥于整个空间,呼吸时鼻腔里全是温热潮湿的气息,快要窒息。
脚掌抬起,皮肤光滑,没有茧子和死皮,或者因为长期穿鞋而形成的硬块。
表面有一层胶质层,像果冻表面凝固后形成的那层半透明的膜,灯光照在上面,能看到下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从脚跟向脚趾延伸。
颜色是乳白色的,像塑胶合成材料被注模后呈现的那种均匀的白。
手按上去,不太软,不太硬,恰到好处的弹性在指腹和脚掌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反作用力。
不是人类,指甲已经说明了一切,那几片深灰色的的指甲,尖端向内收拢,更像某种猛禽的爪。
脚背上覆着厚重的鳞片,深灰色,边缘锐利,一片压着一片,像盔甲。
很快一只手闯入镜头,拇指按在脚掌的足弓处,胶质层微微凹陷了一点,像用手指按压软蜡时留下的印痕。
四根手指扣在脚背上,冰凉的温度渗进他的皮肤里,想起很久以前在溪边抓到过的一条鱼。
克制住因为紧张而产生的冲动,以至于细小的颤抖逆流而上传递到整个手臂。
像这样的脚丫还有第二只,把另一只脚也从水里捞出来,两只脚并排托在掌心里,浸泡了太久的热水让它们的颜色从乳白色变成了淡粉色。
毛细血管在热水的刺激下微微扩张,一股特殊的气味从脚掌的表面飘散到空气中。
别忘了清理指缝,打理鳞片,足底按摩是最考验按摩师功底的一项技能,疲劳了整整一天的野心家需要这样的放松方式。
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经历?他只想要把这个好机会让给别人。
蹲在盆边,西装裤的膝盖部位被水浸湿了,一点一点把他拖进潮湿的领域里。
他长得不好看,甚至符合那种中年油腻大叔的刻板印象,但他很瘦,所以更像那种长期蹲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盯着别人行李的小偷。
或者说,像那种会经常潜规则女秘书的资本家,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会为了提高生产力、节约成本,将污水随意排放进河流里的家伙。
但就是这样一位本该目中无人的上等人,却蹲在这里,卑微地给人洗脚,把自己的姿态压得比对方低,他犯了什么错?
老舒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作为暗堕阶的干部,被辰亲自提拔、任命那片森林里负责监视骑士团、守护冶金厂秩序的人,他的工作一直完成得很好,不能挑出毛病。
他没有犯错,至少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没有,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辰非要让洋流把他传送回来,安排给他的任务就是洗脚。
“嗯……”
这时老大发出一声低哼,从喉咙深处出来,经过那根覆着抗火鳞片的气管摩擦,听不出任何情感。
和往常的辰不一样,金色的龙目垂下来看老舒的头顶,头顶有一对角,颜色深灰近黑。
身体是人的,覆盖着鳞片的肌肉膨胀,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狼人,身后有一条尾巴从裤腰后面伸出来,身体带着骨刺,不是人类,更确切地说是龙人。
老舒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来了,老大这是开启了战斗形态,能够把他当成橡皮泥掐死的状态,心脏情不自禁缩了一下。
但从始至终老大没有表态,就那样坐在那里,用龙的形态默默地看着老舒,老舒也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
如果自己停下来,老大会不会把那根从他脊椎后面伸出来的尾巴卷到他的脖子上,收紧,勒断他骨头?
所以他继续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动作,看起来很稳定,实际上他彻底没招了。
大脑已经完全放弃了“理解”这件事,转入了一种只管执行、机械性的运转模式,随波逐流,绝望的气息快要覆盖他的理性。
“实验室的改造生物,刚刚培养成功了,洋流叫我去看了结果,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你说,我应该高兴还是生气。”
就在老舒机械性地清理老大的脚趾,大概重复了四五遍同一套流程之后,老大终于开口了,不怒自威。
什么?老大说什么?
而老舒停下了动作,思考着老大用龙人嗓音说出的、并不清晰的话,大脑从机械性的运转模式中退出来,重新启动了分析功能。
实验室的改造生物……他之前听老大说过,是融合了很多强大生物的基因,最后加入白狼血作为催化剂的产物。
现在老大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一种能被明确归类的情绪,但如果老大不高兴的原因是因为这场实验,而不是他老舒的工作表现有问题,那是不是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那斗胆询问老大……那生物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于是老舒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决定和老大聊天,谈论这生物的情况。
万一辰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不满,那他坐在这里听就是了,听完,点头,说“老大说得对”,再回去继续守他的森林和工厂。
像自己这样尽职尽责的干部,想杀也没有理由吧?他至少可以赌一下概率。
“轰!啊啊啊!”
老大的身体突然冒出刺眼的银光,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龙人的毛发在那片白光中同时炸开。
而洗脚水在那片白光炸开的同一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掀了起来,水花向四周飞溅。
老舒被吓得不轻,他的身体在那片白光炸开的瞬间猛地向后仰了一下,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湿滑的地板上。
他认出这是老大的技能,以前见过,某个不干事的干部就是被老大用这技能活活碾压至死的,那次的杀鸡儆猴很有效果。
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的哀鸣。
两只手臂本能地抬起来,交叉挡在脸前,螳臂当车难道就能挡住老大的攻击了吗?
良久之后,老舒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手臂还在,衣服全部被水打湿了,西装贴在身上,能看出里面衬衣的轮廓。
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非得说哪里不舒服,除了心脏跳得很快……老大,原来不是要杀我?
目光从自己的身体上移开,往前看去,老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人形,背对着老舒,站在椅子和衣架之间,正在穿衣服。
他把自己重新包装成了那种首领成年男性的模样,从那个让人胆寒的龙人变回了被放在人群中不会被注意的中年男人。
“我很满意,但这就是我生气的地方,就像是故意讨好我一样,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把袖口的扣子系上了,声音也变回了人的声音,老舒坐在地板上,看着老大的背影,听着他说这些话。
他被派去那片森林里监视骑士团的时候,实验室的改造项目还没有启动,不清楚实验的具体细节,但他听出了老大语气里的那种东西。
确实,从赏金猎人那边回来之后,老大就被洋流叫去看了实验结果,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应该说是失败了。
实验体的数值没有达到预期的下限,各项指标都偏离了设计的参数。
按照流程,失败品应该直接使用绞杀装置处理掉,但最后辰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转身走了,没有按下那个键。
洋流什么话也没有说,同样也没有按,跟着他走了出去,这也是他现在生气的原因。
某些多余的、残留的情感影响了他的判断,他不喜欢这样,不允许自己有这样软弱的时刻。
他应该是绝对无情的杀戮机器,让整个暗堕阶运转的核心处理器,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出最冷酷决定的邪恶首领。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哪里出错了?
“总之,你之后应该就可以看到试验品长什么样子了,我给它取了个名字,是洋流非要我取的,我就随便想了个,叫耶耶。”
老大停了一下,手指在领口的位置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扣眼的位置,也像是在整理语言。
既然自己没有杀掉那个试验品,也就算默许它作为暗堕阶的一份子了。
“给我记住了,下次就叫这个,是洋流叫我取的,别叫错了。”
虽然那小家伙听到自己拥有名字之后好像很开心,缠住了辰的腿,身上还残留着那些蛋液和培养液,直接贴在了辰的裤腿上。
辰低头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像一只过度兴奋的幼犬一样在他的脚踝上蹭来蹭去,结果发现自己裤脚留下了一大片恶心的黏液。
最后辰一脚把它踹飞了,那团东西撞在实验室的玻璃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到地面上,不动了。
辰知道这样的攻击不足以让耶耶受伤,它的身体里有太多被强行塞进去的基因,再生能力极强,这点撞击对它来说连擦伤都算不上。
尽管自己随时想要销毁就可以抹除它,但他没有,这也是他生气的原因。
“你的工作很好,不过接下来还有需要用到你的时候,你的工作目前由申代理管理,在好人卡会议之前你都得待在公司,知道了吗?”
所有洗脚水全部顺着地面微小的倾斜进入了地漏,而老大最后穿好皮鞋,整理衣服,冷静地给老舒交代事务。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一切按照老大的安排!”
而老舒当然是如释重负,甚至还有点兴奋,尽管对于老大这样一惊一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吓他这件事情,老舒有些心里不满。
至此辰也没有多说,离开清洗室,使用传送,对于接下来在a市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并不会分一杯羹,只是让事情更有意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