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的杀手阁至少分为两派,一派是忠于杜唐捐的老旧派,一派是追随林余忠敛财的新兴派。
派系之争,杀父之仇,都系于杜不书一人之身,如今能被杀手阁追杀的逃窜阁员,应该都与他脱不了关系。
林止默却是有些惊讶,“将军认识少主?”
沈星乔点点头,并没有细说其中关系,又问,“我需要你交代清楚你的过往。”
虽只在沈府待了三四个月,林止默也算了解沈星乔的为人,但这等关乎阁员生死的事情,岂能随意相告生人?
见她有所顾虑,沈星乔还是解释了一句,“去岁你入府前,杜不书与杜阁主、昌远神医被追杀到我家,如果你是杜不书的人,我猜测你应是那时失忆的。”
林止默舒了一口气,将伤痛的过往道来,“将军猜得没错。我叫林止默,是杀手阁现任阁主的义女,从小被他收养,我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尊如生父。”
“阁内未生变前,他这几年做的腌臜事,都有我的手笔。”说完,敛下清亮的眸子,看着摊在面前的双手,“这双手沾了血,早就不干净了。”
“我自幼失孤,由他养育长大,不干净也罢,不过一了百了的事,可我如此信任他,也不过是他夺权的棋子!”说着她忽然变得很激动。
沈星乔见她如此激动、愤恨,一时不知如何安抚她,便也没有说话。
可前后矛盾的话倒是让她有些糊涂了,宁可丢弃正义也不忘报恩,可谓忠义之人,到底什么事才能让她生出背叛之心?
“前阁主被毒害当日,恰逢我外务结束回阁,意外听见林余忠对前阁主提及他当年干的腌臜事,才知我的生身父母和家人都为他所害。”
“我为他干了数不清的腌臜事,到头来是多么的可笑!”说着说着,她灰白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如同猪肝色一般。
沈星乔如何也没想到竟会如此,本以为养育恩情,哪料是家族血仇,“当年之事,可有报官?”
林止默点了点头,转而却又摇头,“报官也无用,下手屠杀的是北狄人,当官的也只当是蛮夷杀掠,无人深查原因。”
闻言,沈星乔心头一震,怎会与六年前北狄屠杀周家村如此相像……
未及多想,便又听她说,“后来毒杀事变,惊动阁内,我与昌神医趁乱带走前阁主,林余忠只以为我是白眼狼背叛了他,一路派人追杀。”
“后来逃亡期间遇到少主,为了给他们争取逃跑时间,我以身引走部分杀手,多番逃匿,却意外坠崖失忆了,醒来时才发现为山间猎户所救。”
“既为所救,你又是如何被卖进了将军府?”
闻言,林止默一脸的倒霉相,“猎户虽救我一命,可害怕我得罪大人物,便将我卖进了牙行,辗转许久才进的沈府。”
一时之间,沈星乔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安慰她才好,只得换个话题,“说说你被掳走后的事情吧。”
“姑娘,少爷和白芨神秘兮兮地说啥呢,两刻钟都要过去了。”白术头垂两膝,一边抛着石子,一边盯着马车,那双眼恨不得把车帘子都盯穿了。
“定是要紧事,既不能与我们听,便有她的道理。”
话音刚落,车帘子适时而动,只见沈星乔从车上下来,她下令道,“休整结束,马上出发。”众人迅速归位,待令而发。
看着朱济如和白术上了车,周清月回头又走近她问,“我们都用过干粮了,你方才与白芨说了许久,还不曾用过,何不再等一刻钟?”
沈星乔回过身,微微一笑,“时间紧呢,若不赶路,怕是到北阳时,城门便要落锁了。”
“何必急这一时?不吃点东西怎受得住……”
“阿舒不用担心,待会儿我马上用些便好,行军途中,马上用饭是常有的事,我都习惯了。”
周清月最怕她说这句“习惯了”,吃苦说习惯了,流血说习惯了,受伤也说习惯了,现在连吃饭都习惯得不顾身子。
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这样说,我会心疼的。”
沈星乔见她秀眉颦蹙,她的心顿时被她的关怀塞得满满的,主意也跟着缴械投降,“好好好,阿舒最大,都听阿舒的,我现在吃行了吧。”
娇娇女却不好意思地丢开她的手,“你惯会贫嘴!”她忍不住低笑。
可意外总是遽然而至,就在她二人说笑之间,便有出去哨了的护卫回报,“报!家主,有三五十北狄骑兵正往此处来,大约三里远,动作很迅速!”
“阿舒与诸葛大夫先上车!”周清月从不在这些时候给她添乱,听话地迅速上了马车。
她快步跃上马,“所有人上马,戒备马车两侧,往丰马百户所赶!”现在他们二十来人多是残兵妇孺,不能硬碰硬。
北境并非何处都固若金汤,偶尔也会有小股北狄骑兵间道南下骚扰,尤其现在将近八月,些许水草较早枯黄的部落已经开始南下觅食打秋风了。
更遑论现下他们身处丰马原,此地是北阳不可多得的养马地,水草丰茂,百姓通过马匹贸易也相对富庶,俨然是北狄人眼中的肥羊。
护卫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退役或者残疾老兵,他们很迅速领命上马,团团围住马车,往丰马百户所方向赶去。
颠簸的马车内,白术担忧地问周清月,“姑娘,这是北狄人要打秋风?”这些事北境的百姓或多或少都见过。
但白术是府城长大的,以前从未离开过府城,只听过北狄人会南下打秋风,今日是第一次遇见。
“应当是。”周清月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裙摆。
朱济如见状抚上她二人的手安慰,“不会有事的。”二人点了点头。
丰马百户所并没有很远,大约二里地,与北狄骑兵来向是两个方向,能赶到百户所的话可以避免车队陷入被动。
一行人将近百户所时,十来人的大齐骑兵巡逻队迎面而来,领头人穿的队长甲胄,他问,“都停下!你们是何人,岂可随意疾冲!”
沈星乔直接拿出都督腰牌告知身份,然后答话,“西北方向三里左右有一股三五十人的骑兵,正往丰马原赶来。”
巡逻队长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看见智勇无双的安北将军,他的敬意油然而生,马上拱手行礼,“末将见过沈将军。”
“先不说这许多,你派几人前往哨了北狄骑兵动向,随时回报百户所,我与你先回百户所调动人马策应。”
“是,我等听命!”能跟着安北将军打仗,那是北阳士兵许多人的梦想,谁不想多杀几个鞑子以报家仇?
及至百户所城堡,沈星乔迅速安顿清月几人,并留下四个护卫保护她们,随后便与巡逻队长找守御百户商讨对策。
“近来北阳敌情如何?”路上,沈星乔尽可能地向巡逻队长了解更多情况。
“尚好,多是小股骑兵打秋风,丰马今天是第一次。”沈星乔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百户所的基本情况,一行人也到了百户帐中。
“钱百户,属下带着安北将军回来了!”话语里他的声音都是激动的。
“沈兴桥?你怎么回北阳了!”说话的正是久违的杜不书,他此刻正与丰马百户站在沙盘前,看见她来时直接冲上前惊喜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