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薛岚缓缓点头,神情平淡地仿佛在说下午去云徽峰摘桂花这种小事。
不对。
心魔摇摇头。
比摘桂花还不如,毕竟这人摘桂花的时候都开心得合不拢嘴。
如薛岚所言,她被魔神注视于元明界的未来来说是件利大于弊的好事。
但是心魔心里不舒服。
她向前一步和薛岚并肩而立,随后开口:
“薛岚,我觉得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薛岚好奇地看向她。
心魔对着她挑挑眉,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的纪妗妗等人:
“我以为你很想活来着,毕竟有那么多舍弃不了的东西。”
薛岚笑着摇摇头,率先走向对面众人。
“我是真的很想活,但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
纪妗妗看见她师姐笑容满面地向她走来,然后在半路上被身后之人扯住了袖子。
“没有办法?”
心魔从后面扯着薛岚宽大的袍袖,声音刻意压低,语气之中流露出些许被压制已久的魔性:
“破碎的元明界都想着办法修复,轮到自己就说没办法。”
“薛岚,我可不想陪着你你一起灰飞烟灭。”
狼君大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心里是不是有个陀螺,怎么转个不停?之前不还说只要我俩一起死你就能接受,现在又不行了。”
心魔瞪了她一眼:
“你管我。”
狼君大人没想到自己叛逆了三千年,死到临头遭了报应。
从师尊到天魂没有一个听话的,实在是让狼头疼。
北域川冰华池和玄煌宗寂元峰都该请高人了。
“薛岚,你听我说。”
心魔认真看着薛岚,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当不讲道理。
“身死魂消之后,天魂归于天,我有办法让自己留存一缕执念。”
薛岚害怕地抱住自己:
“你要怎样?”
“我要告诉你在意的所有人,你是自愿不回来的。就和一千年之前一样。”
“说去呗。”狼君大人将自己的袖子从心魔手里抽出来,潇洒开口:
“到时候谁记得薛岚是谁。”
“我是你威胁不了的女人。”
心魔看着她同手同脚往前走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薛岚转头看着她,没有传音直接开口。
心魔嘴上不动,血色的眼眸直直盯着薛岚,似乎看透了她隐藏在潇洒外壳下的一切。
“万一呢?”
她的声音在薛岚识海深处响起。
“万一有人记得呢,你猜那个人会不会伤心。”
狼君大人试图狡辩:“我都不知道是谁,死了还要管活着的人吗?”
“是不是有些太惨了。”
心魔戏谑地摇头:“你觉得元明界之中,和我们因果最深的是谁?”
她看向烬光,刚好看见剑灵蓄在指尖的一缕剑意。
心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寻思着自己现在做的应该是好事吧。
薛岚听见自己牙齿咯咯作响。
半刻钟之后,狼君大人终于无奈妥协:
“我知道了,我尽量不死。”
“我就一直不太喜欢你。”
“你不需要喜欢我。”
心魔化为黑雾回到薛岚识海之中:“我很满意我们现在的状态,不需要调整。”
“师姐。”看到薛岚终于走过来的纪妗妗担心地上前:
“你……她。”
“无事。”薛岚抬手拍拍她的肩膀,随后和在场众人解释:
“诸位道友实在对不住,我这分身有些不大听话。有时间好好修理一下。”
在场众人之中,严呈雪和武易君早就知道了心魔的真实身份,纪妗妗盲信薛岚。
真正啥都不知道的,只有褚山神和龙思音。
薛岚只需要应付他们两个。
龙思音带着渡映上前,抬手就要去摸薛岚的额头,但是被狼君大人挡开了。
龙思音熟练地切换另一只手。
这次狼君大人选择弯腰,猹一般从她手底下溜走了。
龙思音“啧”了一声:
“也算是让你找到小个子的好处了……”
正低头要走的狼君大人闻言生气地回头准备咬她一口。
就在她即将攻击成功的时候,龙思音下半句话说出来了:
“欸,是不是高了一点儿?”
狼君大人瞬间收回獠牙。
她和长剑宗少宗主是一等一的好朋友,狼是不能咬好朋友的。
趁着薛岚开心的瞬间,龙思音摸了摸她的额头:
“也没烧傻啊。”
“玄煌宗没教过你分身失控该如何吗?应该立即灭杀。”
识海中刚准备钓鱼的心魔闻言抬头:
“啊?我现在就要死吗?”
薛岚:“一边儿玩去。”
心魔听话地没声了。
狼君大人笑呵呵看着龙思音:
“思音,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我一会儿和你细说。”
“行,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
一直看着她们两个的严呈雪悄悄和武易君传音:
“太好了,终于不只有我俩知道自己从小和狼玩了。”
武易君点点头:“师兄所言极是。”
简单安抚了龙思音之后,薛岚看向在场唯一一位长辈。
褚山神静静站在严呈雪边上,神情相当淡然。
看上去居然丝毫不惊讶。
“前辈。”薛岚开口:“您有什么想要问薛岚的吗?”
褚山神摇摇头。
狼君大人皱了皱眉:
“前辈你……对于薛岚方才的所作所为,怎么看?”
“怎么看?”褚山神缓缓转头看向薛岚。
他眉毛很长,垂到了肩膀。一双小眼睛在眉毛之后颤动了两下:
“不如你师尊,更比不上你师祖。”
薛岚:好好好破案了!
怪不得对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原来前面还有高人啊。
灵元子的丰功伟绩她从小听道玄子念叨到大,已经烂熟于心。
但是她师祖的经历。
薛岚环顾四周,从诸位好友的眼神中看出了如出一辙的好奇。
连被丢到一边不敢上前的陆风都是向前了两步。
“前辈,距离子时还差一段时间,我等先在此处休整一番。”
“可惜荒域寂静,薛岚又心中不安。”狼君大人捧着自己的心口:
“不如前辈和我说说我师祖的事情吧。”
褚山神看了她一眼,果断拒绝:
“你不是见过她,还是她授意让你合并上下两界的。”
薛岚表情一僵,然后继续胡扯:
“师祖对薛岚,素来严厉。”
“但是尽管如此,薛岚还是想要知道师祖年轻时的事情。”
褚山神看着薛岚冷哼一声:
“和你师尊一模一样。”
“既然你想知道,老夫就和你说说。”
荒域深处的夜晚格外宁静,天地无光,压抑得很。
严呈雪在众人周围设置了一个高阶敛息阵,薛岚在他边上一边看一边流口水。
“别看了你个瞎子。”青年毫不客气地开口:
“这个是不会给你的。”
狼君大人脸上流露出些许无语,转头跑褚山神那边去了。
光明正大偷听了方才对话的烬光看看自己的剑主,忍不住传音道:
“紫月冥狼一族的阵法已经不能满足你了吗?需要这样要饭。”
薛岚摆摆手:“你不懂,有时候要饭不是因为吃不饱,是纯粹想伸手。”
烬光不理解,继续盯着薛岚。
狼君大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我换个说法,我就是喜欢犯贱。明白了吗?”
烬光这才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一天不挨打浑身难受。”
“噌!”
薛岚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烬光烬光。”狼君大人飞快抬手按住了烬光的手,若不是现在是人形的话她可能连脚都会踩上去。
“今天不缺打。”
“你刚刚说起紫月冥狼,我有件事情交代你。”
看着生硬扭转话题的狼君大人,烬光高抬贵手免她一劫:
“你说。”
“元明大阵的事情比较重要,我觉得上界精通阵法的势力也应该参与进来。”薛岚笑眯眯看着烬光开口。
“我知道了。”烬光本体是薛岚的一根肋骨,对这人心中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感应:
“一个月之内,我会让清风下界和你的朋友一起闭关。”
狼君大人满意地点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
“现在先听故事。”
褚山神在一众小辈中间坐下来,身姿挺拔如松。他看向薛岚和纪妗妗,明亮的眼睛流露出怀念:
“你们师祖微和道君,乃是自玄煌宗建立以来最有天赋的剑仙。十五岁那年便悟出了自己的剑意。十六岁于荒域一战之中择道——止戈。”
“止戈者,武道也。”
“她十六岁以武入道,自此离开玄煌宗,辗转元明下界行侠仗义。”
“大到元明界与魔族之间的血海深仇。”
“小到凡间百姓之间的寻常斗殴,她见了都会管上一管。”
“前辈。”严呈雪看着褚山神开口:
“微和道君这样应管尽管,牵扯凡人因果过深,不会有碍修行吗?”
他说完这句话还看了薛岚一眼,八成是以为薛岚身上那杂乱的气机也是师门传承。
“这是老夫着重要和你们说的地方。”
褚山神一一看过面前几人,眼中饱含期待:
“诸位小友觉得,同凡人牵扯影响修行,到底是从何处影响的?”
薛岚惊觉不对。
不是老先生,我想听的是我师祖大杀四方的故事,怎么说着说着突然开始解道了。
狼君大人条件反射地想要卡着褚山神的视角偷吃个桃子,但是最后还是按捺住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在场除了她之外都是好好听课的乖宝宝,思索一番之后。第一个说话的依旧是严呈雪:
“前辈,晚辈以阵道修行作解,阵道也,掌天地气机之变化为己用。若是和凡人牵扯过多,天地气息之中掺入了过多的人气,则变化不可控,容易阵法崩坏。”
“前辈。”龙思音对褚山神行礼,接上严呈雪的话:
“晚辈此前,曾因于落霞山诛杀魔化百姓而道心受损,故而晚辈认为。仙人并非草木无情,同凡人牵扯过多,也会有碍修行。”
“当然晚辈也并非厌恶和凡人亲近,晚辈觉得,只要不借助术法强改凡人命数,区区相交不足为惧。修行一道千年百年,身侧所行之人,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凡人,皆是缘法。”
“二位小友所言极是。”
褚山神满意地看着严呈雪和龙思音:
“但是也有不足的地方。”
老者笑呵呵看向神游天外的薛岚:“薛坊主,你来说说。”
正在用神识无差别扫视方圆百里的狼君大人突然被点名,下意识抖了一下坐直身体:
“到。”
褚山神又笑着问了一句:
“坊主知道我刚刚问了什么吗?”
“知道的前辈。”薛岚难得不好意思地笑笑:
“前辈同诸位道友所论,凡人牵扯。薛岚觉得无伤大雅。因为牵扯不代表因果。若是你遇见了一个凡人,他前面有个水坑将要跌入其中,你用仙术拉了他一把,他心中谢你。这可以算作是因果。但若是你不管他任其摔入其中,他只会觉得身边有个不懂世俗的怪人。”
“可惜后者算不上入世,若是只从红尘之中匆匆掠过,那太没意思了。”
“所以……”狼君大人跃跃欲试:“晚辈心中还有个大不逆的想法。”
周围几人都看向了薛岚。
“坊主畅所欲言。”
薛岚腼腆地笑了笑,随后抬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入凡。”
纪妗妗轻轻念出那两个古板方正的字:“在人间做凡人的意思?”
“没错。”薛岚拍拍手:
“薛岚以为,修行之人不该与凡间隔开,毕竟元明界的仙人并不是什么隐世宗门。凡人自小就知道江河湖海有妖类,九天仙府有高人。甚至同仙门一起对抗邪魔。”
在荒域这个人人随时会殒命的残酷战场,仙凡之间并没有什么分别。
凡人死于寻常魔兽,仙人死于高阶魔族。
“而所谓因果,是仙人用仙术插手凡人命数的结果。”薛岚声音低下来,心中不断回想着自己见过的那些仙人和凡人。
“凡人入仙府不一定会成为仙人,但是仙人前往凡间可以学着去做一个凡人。”狼君大人潇洒开口:
“试着抛却那些仙术预言,那些因果牵扯。只专注于凡人能理解的东西。”
“比如,记忆。”
“未承仙术,自无因果。”
薛岚看向褚山神,眼眸之中有一抹水光。
“你和你师祖很像。”褚山神轻轻开口,揭晓谜底:
“微和道君行走人世时,将自己所有的修为封印,做了一个潇洒自然的女侠客。心中只为止戈,不当自己是个仙人。”
“老夫至今都还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
“以杀止杀,以武止武,以理通理。”
只有站在和当时双方一样的高度之上,才有资格做那个止戈之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高高在上指点他人,扭曲他人命数,自然会招来因果道心不存。
探出去的神识末端传来一丝波动,薛岚抬头看看天,一道旁人无法看见的魔气掠过天空,向着落霞山的方向而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铺天盖地。
“时间到了。”薛岚缓缓起身:
“是时候以杀止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