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了很久之前的鹏云城,魔族肆虐,将满城的百姓一个个提起来吞入腹中。
爹死了,娘也死了。
梦中的她只有七岁,小小的一个人躲在残垣断壁之下瑟瑟发抖,恐惧着自己将要到来的命运。
是被魔族整个吃掉,还是被撕成一块一块。
总之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幼时的灵意害怕得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着娘生前教她的童谣。
“夜深了,人静了。小花小草要睡了。”
“月儿弯,星儿笑,长夜漫漫路迢迢。”
“夜深了,人静了,小意小意归梦乡。”
“不要哭,不要怕,睁眼娘亲就来到……”
灵意睁开眼睛,窗户外洒进来一缕柔和的阳光。
床边坐着的是薛桐,看见她醒了弯着眼睛笑得很灿烂:
“你醒了!”
“薛岚,她醒了。”
灵意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除了她和薛桐之外的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华服的女子,衣衫之上绣着一条赤红色的龙,龙首正在肩头的位置,姿态微微上扬,似乎要去吃女子耳垂之上的红珠。
女子方才正在闭目养神,察觉到灵意的目光之后浅笑着睁眼:
“知道了知道了。”
看见女子一双灰眸的瞬间,灵意浑身一震,连忙从床上下来:
“见过仙长。”
薛岚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你之前见过我?”
灵意这才感觉到自己行事唐突,连忙行礼回话:
“我之前……我之前没有见过仙长,但是仙长一双眼睛却……”
“别那么紧张。”薛岚笑呵呵地开口:
“很有名是吧?”
狼君大人忍不住看向床边的薛桐,传音道:
“看见没,这就是元明界独一份的威严,叱咤风云名震两界的待遇。”
“嗯嗯嗯。”
薛桐敷衍地点点头:
“知道你是元明界独一份的瞎子了。你怎么还不去干活?”
“陛下登山呢。”薛岚笑着开口:
“等上去起码要到正午,我等她到了半山腰再飞上去。”
薛桐心想着这整个元明界应该没有比薛岚更会偷懒的人了。
薛岚解释完自己在此处的原因,把问题又丢回给了薛桐: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不是要去帮清荷迎请前来观礼的仙门众人吗?”
“清音前辈说有点儿不放心今天的人员往来,决定自己亲自做这件事情。”
薛岚微微一愣:
“那今天很安全了。”
“不许说这种话!”
薛桐从储物袋里面拿出来一个桃子砸薛岚,对方接受了她的攻击并且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目睹了两人互动的灵意僵硬地看向薛桐:
“小殿下。”
“让姐姐见笑了。”薛桐乖巧地看着她:
“如姐姐所见,我并不是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脉,实则是仙门安排来保护陛下的打手。”
“原来竟是如此。”灵意温柔夸赞:
“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仙长,就觉得你气度不凡。”
薛桐被夸成了翘嘴,还不忘鞭笞狼君大人: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狼君大人表示自己学不会,一味地吃桃子。
接下来的半刻钟,薛桐简短地向灵意说明了一下昨夜的情况,吓得灵意脸都白了。
离开的时候对着薛岚二人连连道谢,心有余悸。
门一关,小桐姑娘就像是没骨头的蛇一样倒在了床上: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真是累死我了。我申请工伤补助。”
狼君大人依旧好学:“工伤补助是啥?”
“就是你要给我奖励,报答我昨夜苦战之恩。”
“这个没问题,等封禅结束我带你去吃卤面,给你要双份的杂碎。”
一想起曹记卤面的味道,薛桐的口水就下意识开始分泌。
劲道的面条,真材实料的卤汁,还有入味的杂碎……
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晚那颗张大嘴咬自己的人脸心脏。
小桐姑娘翻了个身,深沉开口:
“还是再等等吧,我最近要吃一段时间的素。”
“为什么不吃肉了?”薛岚好奇地开口,脸上带着一种家里的宠物突然不吃粮式的关心。
“想要换换口味。”薛桐随口搪塞。
才不会告诉这人自己是因为被魔族恶心到了才不吃肉的。
小桐姑娘指了指门:
“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去干活了?”
“应该是的。”
薛岚从椅子上起身,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宗主行头,末了还在薛桐面前转了一个圈:
“怎么样?”
小桐姑娘熟练点评:
“风流倜傥,威严端庄,不愧是万工坊的坊主。”
“真的吗?”
薛桐点点头:“真的!”
然后她就看见薛岚仰天大笑出门去,头都不带回的。
薛岚离开之后,整个房间中只剩下了薛桐一个人。
少女躺在柔软的被褥之间,感受着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扯感。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夜了。
先前还是灵魂的撕扯感,现在她闭上眼睛,偶尔甚至可以听见迷迷糊糊的呼唤:
“灵灵!”
“灵灵……妈妈在这里。”
“灵灵回家!”
“我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了。”
薛岚刚飞到落霞山山顶,站在一众山水神灵之间,就听见了心魔的声音。
狼君大人装没听懂:
“你说什么?谁要回家了?”
心魔的声音沉重,其中还掩藏着些许不舍:
“薛桐要回家了。”
狼君大人沉默着不说话。
“她的世界检测到了元明界的衰竭,觉得我们这里不稳定。”心魔坐在识海冰湖边上,连鱼都不钓了。
“她的世界在保护她,就像她的母亲,像我们一样保护她。”
落霞山响着严肃的祭乐。
春分之时天气温和,一群燕子从山前飞过,向北而去。
薛岚一直目送着那群燕子消失才缓缓开口:
“是该回家了。”
“我都回家了,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不回家。”
“毕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心魔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薛岚,她看着面前冰窟之中不断跳动着的魂鱼。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是薛岚……”
心魔很少面对自己的心,天魂的本质就是断情绝爱的,从诞生之初,她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兵器。
只是岁月太过漫长。
像单刀那种真正的兵器都在凡间游历之中有了牵挂,更别说是她了。
“我有些舍不得,薛岚。”
“薛岚,我真的很讨厌你,我和你变得越来越像了。”
那些她曾鄙夷的感情,嘲讽的不舍像是风寒一样从薛岚身上传染到了她身上。
染病不能医。
“那我还蛮开心的。”薛岚浅笑着回应她:
“这对于我来说,怎么不算是一场自我的胜利。”
心魔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每次人和你说点儿好话你就想着赢。
一只狼的眼中应该有浩瀚天地,而不是只有眼前的输赢。
但是薛岚接下来的话将她噎在了原地。
“谢谢你。”
薛岚开口。
心魔一愣:“为什么突然要谢谢我,你又想着什么坏点子了!”
语气肯定,其中带着对狼君大人了如指掌的自信。
“谢谢你一次次让我赢。”
薛岚的妖魂出现在识海冰湖边上,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带着相当深沉的坚定。
心魔声音微颤:“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谢谢你一次次选择了我,让我成为那个胜者。”
“你……谁选择你了?”
“你啊!”
“闭嘴!”
心魔偏过头去不看薛岚。
在薛岚的视角之中,心魔心口处生长出数不清的因果红线。
那些红线的起点是心魔,是她那个应天地呼唤而生,天资卓绝的天魂。
然后它们穿过自己这个代表着经历和相遇的妖魂,散向广阔的天地。
薛岚好久没说话,心魔忍不住转头看她,就发现这人正在盯着天空看。
“你在看什么?”
她忍不住询问。
薛岚闻言收回自己的视线,轻声道:
“我在看元明界。”
在看那些除去日月星辰,江河湖海,山岭峻峰之外的元明界。
由万千生灵的经历因果构成的元明界。
心魔敏锐地察觉到了薛岚地不对劲,她眯着眼睛看向这人,目光之中满是探究。
“薛岚,你会骗我吗?”
薛岚没有直接回答,狼君大人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那你呢?下一次还会选我吗?”
心魔一个丝滑的转身:“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赶紧出去干活吧,我要钓鱼。”
“我说的不是现实问题吗?”
狼君大人挥手打出一道灵力,心魔面前的冰窟立马被厚厚的寒冰覆盖。
徒手凿开至少需要三个时辰。
心魔咬牙看着她:“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和我聊天的,你存心找咬。”
薛岚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觉得不放心又退了三步。
到了一个心魔第一时间咬不到她的位置,狼君大人这才嬉皮笑脸地开口:
“就算你咬我这个问题也要问啊。魔神快要突破封印了,我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他,而不是一节指骨。”
心魔眉心狠狠皱着,心中挣扎了老半天才开口:
“我没有办法选你。”
她抬手看着自己指尖溢出的魔气,良久之后苦笑一声:
“对不起啊薛岚,如果魔神真的找上门来。我可能没有办法选你。”
她虽然是薛岚的天魂而生,但是一切记忆和灵性都是那一缕魔神的本源气息给予的。
如果魔神真的要操控她,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抹杀自己。
把天魂还给狼君大人。
想到这里心魔觉得有些地狱,她强装出轻快的表情开口:
“刚刚我们两个还因为薛桐的事情伤春悲秋,说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到头来说不定我走得比薛桐早。”
她看着薛岚,笑容赤忱:
“狼君大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
“你闭嘴!”
薛岚打断了她的话,然后风一样消失在识海之中:
“我要去干活了。”
心魔:这就是元明界逃避话题第一人吗?
开眼了。
薛岚连滚带爬地从识海之中出来,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
悬浮在她身后的烬光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随后清冷悦耳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没出息。”
狼君大人不服烬光的判决,连忙为自己狡辩:
“我那是不想和傻子掰扯,她啥都不知道我和她计较些什么。”
烬光早已将她看透:
“我以为时隔一千年你学会了说话,没想到全学到了狡辩上面。”
薛岚心口中箭,支支吾吾还想开口:
“我……我……”
“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小桐教出来的?”
第二支箭虽迟但到。
“怪不得被敖珠记恨,和自己的心魔都说不明白。”
连连遭受暴击,狼君大人吐血不止。
“烬光,你知道自己是我左胸口的肋骨做的吧?”
烬光轻哼一声:“知道啊!”
“肋骨是保护心脏的不是戳心的!”薛岚无助呐喊。
“不知道,可能我天生长反,你又把我取出来练成了锋利的仙剑。”
“不戳剑主心有点儿太亏了。”
薛岚彻底说不出话了,最后只能哀求着开口:
“好歹顾及一下我作为半步妖主的脸面。”
烬光想说你还有脸面,但是看着薛岚哀求的神色,决定今天暂且放过脆弱的狼君大人。
“行,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和魔神之间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薛岚嘴角微勾,只轻轻说了两个字:
“溯日。”
“打哑谜?”
“封禅结束了告诉你,我去接一下那位陛下。”
作为元明下界南域抵抗魔族的第一高峰,落霞山高耸入云,半山腰就有云雾缭绕,好似仙境。
谢凌朝身着素衣,手中捧着祭天封禅所用的名录,一步一步向着山巅而去。
上山的路其实之前许清荷已经让人打理过一番了,之后林登来的时候又亲自走了一遍。
可封禅是告天之举,天地法则多有考验,正式祭祀开始的时候上天有威压施加,考验帝王心智。
既是天道对谢凌朝的考验,也是天道对她的肯定。
谢凌朝每向前一步,脚上就像是坠了铅块一般,但她体魄向来强健,又有功夫在身,慢慢前进并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苦了后面一群年岁渐长的文官,年过古稀的老爷子老太太一个个气喘吁吁,还偏要撑着风骨跟上来。
薛岚站在云端看着这一群明明累到不行还坚持着的老者,忍不住开口:
“可怜又可爱。”
“该下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