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辞职以后你们再没有见过了吗?”刘昊眉头紧紧拧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张主任身上。
张主任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惋惜。“再也没有见过,她递交辞职申请之后,我们科室连同院领导,前后找过她好几次,本意都是想劝她三思,外科培养一个成熟的医生有多难,大家都清楚。最开始她还愿意见我们,面对面坐着交谈,可仅仅三天之后,她就开始刻意避而不见,到后来,我们完全联系不上,根本不清楚她去了什么地方。”
张主任说到这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办公桌的边缘,一声轻叹从喉咙里溢出来,满是唏嘘。“冯晓蝶当年真的是我们科室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医院里面难得的好苗子,上手快,手术思路清晰,手上的活又稳,当年我们所有人都很看好她,谁也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阮靖握着笔,笔尖在笔录本上飞快滑动,适时抬眼:“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状态怎么样?情绪有没有异常?”
面对阮靖的追问,张主任凝神回想五年前的画面,眉眼间尽是复杂的惆怅。
“刚开始那两次见面,她看着还算平静,至少表面看不出过激情绪。”
张主任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只不过人看着很沉默,脸色非常苍白,眼底更是遮不住的疲惫,才短短一个星期不到,她整个人就已经瘦得脱形了。从前上班的时候干净利落,眉眼温和的人完完全全已经消失不见了,面前的那个人整个人看着死气沉沉,眼里更是一点光都没有。”
“我们轮番劝她,跟她说不要一时冲动。毕竟她学医就已经熬了这么多年寒窗,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前途光明,放弃太可惜。院里甚至跟她说,愿意给她放长假休养,心理疏导、带薪调岗全都可以安排,只要她愿意留下来。”
“可不管我们怎么劝,她始终只有一句话。”
张主任顿了顿,低声复述:“她说,她不适合再拿手术刀了。”
“语气很淡,却异常坚决,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我们听得出来,不是赌气,不是任性,是真的彻底心死了,只不过我们实在想不出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问她又一直不肯说。”
张主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头两天,她还愿意开门,愿意回话,愿意跟我们坐一会儿。”
“到第三天,一切都变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一天我跟院方的人,我们一起照旧组团过去劝说,结果到了她租房子那里敲门敲了很久,明明看见屋内有灯光、有动静、有轻微的脚步声,可她就是不开门。”
“我们隔着门板劝她,跟她讲道理,跟她说科室所有人都在等她回去。”
“里面久久没有声音,最后只传来一句冷冷淡淡的话。”
“不用再来了,我不会回去的。”
那道隔着木门传出来的声音,冷漠、疏离,彻底斩断了所有人的劝说。
“从那天之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张主任眼底满是遗憾与唏嘘:“电话关机、微信拉黑、租房退房,然后我们去她父母家,她父母说她离家出走了,他们都联系不上她,她整个人像是从洛城凭空蒸发。我们科室所有人都很惋惜,这么好的天赋、这么稳的心态、未来可期的年轻人,硬生生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了。”
“我们那时候只当她是重度抑郁,心理创伤,只想让她好好休养。谁也想不到……她不是在疗伤。”
“她是在彻底告别过去的自己,准备走向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刘昊和阮靖对视一眼,心底彻底通透。
三天,是她留给所有人最后的体面。
三天之后,她彻底封闭自我,斩断过往,隔绝所有救赎。
从那一刻起,温柔善良的外科医生冯晓蝶,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冯晓蝶。
阮靖停下笔,抬眼看向张主任,声音压得很低:“那她在你们科室那么久,她当时有没有提过冯翔?或者提起感情相关的人和事?你们有没有见过她的男朋友?”
张主任微微一怔,仔细回想片刻,慢慢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她只不过一直说休息的时候去见自己的男朋友,但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她提男朋友以后,不管我们怎么旁敲侧击,她绝口不提她男朋友是什么样子的人,更是不会跟任何人聊感情。”
“重点是她辞职的时候说,她不敢再握刀。”张主任声音放轻,“我当时以为是手术留下的心理阴影,可能是术中遇到什么意外,产生了职业创伤。我还劝她,外科医生谁没经历过难关,熬过去就好了。可她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特别空,一点温度都没有。”
刘昊手指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目光沉了几分:“她在职期间,有没有异常的药物领用记录?或者经常去药剂科,实验室之类的地方?”
这话一出,张主任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回忆。
“药剂科……她本来就是外科,日常领用都是手术常规用药。不过有段时间,我确实偶尔看见她下班之后,还独自留在科室的资料室,翻药理、毒理相关的旧文献,不是外科临床那一类,偏基础药理,我当时还问过她,她只说感兴趣,多看点资料充实自己。”
张主任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多想,外科医生拓展知识面也正常,现在回头一想,那时候的很多细节,全都透着不对劲,只是当年我们都往好的方向去理解了。”
阮靖快速把这一段全部记录下来,笔尖在纸页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她在职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冯翔有没有来过医院找她?”刘昊继续追问。
“冯翔……”张主任默念这个名字,缓缓摇头,“我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男孩子来找她。我们科室里面的人还一直觉得她说她有男朋友是开玩笑。不过在她辞职之前,就是她下夜班去找她男朋友,回来后边差不多第三天左右,我见过一个男的科室门口等她,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距离很远,几乎没有肢体接触,冯晓蝶当时脸色不太好看,两人仿佛好像在争吵什么不知道,没聊几句就匆匆分开了。看着不像是热恋情侣,所以我也只当他们是普通亲友,没多问。
刘昊合上笔记本,指尖按压着封皮。
所有线索一点点串起来。
封闭自我、大量研读药理文献,辞职,消失,而后进入生物制剂研究所做助理。
每一步,都不是临时起意,只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的改变,现在看来还是需要找到两个当事人当中任何一个人,真相才能真正的大白。
“张主任,麻烦你了,后续如果想起任何零碎的细节,不管多微小,都可以联系我们。”刘昊站起身。
张主任跟着起身,脸色复杂,低声开口:“警官……她到底牵扯了什么案子?”
刘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我们还在调查,感谢你配合。”
两人和张主任道别,走出医院办公楼,室外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阮靖侧头看向刘昊:“现在看来所有的线索完全对上了,她在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触药理毒理资料,辞职不是单纯逃避,是在为后面的事做准备,只不过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这一切看来还是一定要找到两个当事人当中任何一个人才能弄清楚。”
刘昊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低声应道:“没错,不过现在咱们怕先去研究所那边,和沈队汇合,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刘昊几人辞别张主任,快步走出人民医院行政楼。
午后的天光略显昏暗,云层层层堆叠,遮住了大半日光,微凉的秋风扫过院区绿植,带起簌簌声响,却吹不散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压抑。短短半个下午,层层隐秘被层层剥开,冯晓蝶五年黑化的完整轨迹,已然清晰浮现。
坐进警车驾驶室,关上车门的瞬间,隔绝了医院的喧嚣,车厢内只剩静谧的紧绷感。
另外一边研究所门口。
深秋的风掠过生物制剂研究所的大门,带着实验室独有的清冷化学气息,空旷的院区安静得只剩风吹过枝叶发出的轻响。
负责人傅明站在正门廊檐下,眉头死死拧着,眼神焦灼,时不时抬手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手表。表盘指针不停滴答滴答的转动着,每一秒都让他心底的不安更重一分。
就在几分钟前,自己突然接到辖区警务联动电话,通知这边辖区派出所的人带着南临市公安局专案组的人要来研究所调查一点事情。
电话里语气严肃,没有透露半点缘由,只是让自己快去研究所门口等着。
傅明心里瞬间七上八下,整颗心悬在半空,慌乱又费解。
毕竟这个生物制剂研究所是市级重点合规研究所,常年严守药剂管控条例,台账清晰、流程规范,从未出过安全事故,更无违法违规记录。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大事,能让辖区派出所的人和南临市专案组的人直接带队上门调查,而且听领导的话来看,阵势还很隆重严肃。
莫名的恐慌缠上心头,他不敢耽搁,第一时间赶到门口等候,来回踱步搓着掌心,神色紧绷,脑子里飞速复盘近几年的人员、实验、药剂领用情况,却丝毫找不出问题所在。
就在傅明仍然心神不宁,百般揣测之际,研究所自动门禁缓缓开启。
沈长风带队迈步走入院区,只见沈长风整个身姿挺拔,眉眼覆着层层冷冽,气场肃然逼人。林涛跟在身侧,身后随行警员个个神情严肃,步履规整。因为沈长风几人手中拿着搜查令,手续完备、权责明确,所以在保安室的时候无需跟那些人过多沟通,直接就通过了保安室的所有核验。
一进门,沈长风清冷锐利的目光便精准锁定了廊檐下焦躁不安的中年男人身上。
傅明见状,立刻停下踱步的动作,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带着拘谨又恭敬的神色,主动开口:“各位警官,我是研究所的负责人傅明,刚刚接到通知,一直在这儿等候各位的到来。”
傅明目光快速扫过几人手中的搜查令,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不安感彻底放大,语气愈发忐忑:“不知道……我们研究所是出了什么事?警方突然上门调查,是人员还是实验流程出了问题?我们这边一直严格遵守管控规定,绝对没有违规操作啊。”
沈长风神色未松,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冗余:
“傅经理,无需紧张。我们此次上门,是为了了解所内一名的实验助理,核查其个人工作记录、药剂申领台账、实验报备及出入轨迹,配合一桩重大刑事案件侦查。”
傅明猛地一怔,瞬间松了半口气,又满心错愕。
不是研究所整体违规,是内部人员涉案?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所内几十名员工的面孔,实在难以想象,规规矩矩的研究所里,会有人牵扯进重大刑事案件。
沈长风不再多余寒暄,沉声道:“现在麻烦你立刻配合我们工作,调取员工冯晓蝶,进入研究所以后的所有档案,特别是管制药剂申领记录、实验台账、考勤出入记录。另外,还要麻烦您带我们前往她在岗的毒理实验室看一下。”
“冯晓蝶?”
傅明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脱口而出,下一秒满脸难以置信的沈长风几人身上。
这个名字太过熟悉,是因为这个人是四年前从人民医院辞职以后入职研究所的助理。她入职以后一直兢兢业业,除了工作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她的性格一直很内敛、做事细致,从来安分守己,是所有人眼中最不起眼,也是最能吃苦的员工。
怎么会牵扯进刑事案件?
傅明彻底懵了,脸上写满震惊与不解,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察觉到傅明骤然僵硬的神色,还有他眼底那种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错愕,沈长风眉峰微敛,漆黑的眼眸沉了几分,带着他独有的锐利与压迫感。
他语调不高,清冷平缓,却自带不容含糊的威严,直直看向怔在原地的傅明:“怎么了?不能吗?”
简单一句反问,瞬间让整个氛围更加紧绷了。
傅明猛地回神,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慌乱与不解,连连解释:“不是……不是不能配合!警官,我只是太意外了。”
他喉结剧烈滚动两下,依旧难以平复心底的震撼,语气带着十足的难以置信:“冯晓蝶在我们所里待了整整差不多四年了,是最踏实安分的员工,平时沉默寡言、做事严谨细致,对待每一次实验、每一份药剂登记都一丝不苟,从来不出差错,虽然说她人有点孤僻,但是从未有过任何违规违纪的记录。”
“我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看起来安稳本分的人,竟然会牵扯进你们说的重大刑事案件里面。”
傅明至今还陷在沈长风他们说的这个消息里面,脑子里反复回想冯晓蝶平日的模样,日复一日扎根在实验室里,兢兢业业,毫无存在感,怎么都和刑事案件挂钩不上。
沈长风神色依旧冷沉,不见丝毫松动,太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早已明白,最隐蔽的黑暗,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平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