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至寒月沁入学前夜,晚上九点二十分,萧家书房。
夜色已浓,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方安静的天地。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现代战争史》,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萧南瑾坐在书桌后,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睛更显深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文字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已经整整二十分钟了,他还在看同一页。
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萧老爷子背着手踱了进来。
老爷子今晚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还在看这些?”老爷子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孙子面前的书,“看得进去吗?”
萧南瑾抬起头,神色如常:“有些战例值得反复推敲。”
“推敲战例?”老爷子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孙子,“我看你是在推敲别的吧?”
萧南瑾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与爷爷对视。
这种沉默在爷孙之间持续了十几秒。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终于,老爷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老冷家那丫头,叫寒月沁是吧?我打听过了,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指挥系。”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孙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南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合上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嗯,听说了。”
“就‘嗯’一声?”老爷子音量提高了些,
“人家姑娘近水楼台先得月,进了军校,身边全是年纪相仿的优秀学员。你呢?整天不是任务就是训练,连个面都不露。萧南瑾,你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这话说得很重,但萧南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爷爷说完,才缓缓开口:“我的工作性质您清楚。任务安排不由我。”
“少拿工作当借口!”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上个月你有两天调休,结果呢?全泡在射击场!你就不能抽半天时间,去学校看看?哪怕只是在校门口转转?”
萧南瑾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放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和训练留下的痕迹。
“爷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感情的事,急不得。”
“急不得?”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
“等你觉得‘急得’的时候,人家姑娘早被别人追走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孙子,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看穿:“我告诉你,这消息是我觍着老脸从老冷那儿旁敲侧听问出来的。
人家姑娘优秀,家世好,能力强,长相更不用说。这样的姑娘,多少人盯着呢!你要是不抓紧,迟早是别人的!”
萧南瑾终于抬起头,迎上爷爷的目光。台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折射出复杂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老人家……还是早点休息。这事,我有分寸。”
“分寸?”老爷子气得笑了,
“你有什么分寸?连主动联系人家都不敢,这叫有分寸?”
“不是不敢。”萧南瑾纠正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什么时候时机才到?等人家毕业?等人家调走?等人家……”老爷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疲惫。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几岁。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良久,老爷子才又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南瑾,我这把年纪了,没别的心愿,就想看你成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那丫头……我听老冷说过一些。是个好孩子,吃过苦,但心性坚韧。你们要是能在一起,互相扶持,我也就放心了。”
萧南瑾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他看着爷爷苍老却依旧关切的脸,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爷子站起身,走到孙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深沉的爱与忧虑。
“我最后说一句,”老爷子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对着孙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这么优秀的孙媳妇,你要是讨不回来,你也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
似是撇眼看到了他一旁挂着的军装,更是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有个屁的用。”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萧南瑾一个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台灯投下的光晕边缘,眼神有些空茫。
窗外,夜色如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窗外深沉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思绪飘远了。
不是飘向书桌上的军事着作,也不是飘向爷爷刚才的话,而是飘向更久远、更深处的地方——
那片浓密得透不进光的原始丛林。
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倾泻而下,砸在腐殖质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植被和某种危险的气息。
那是两个月前的一次w集团清剿任务中。
他带领的小队负责侧翼包抄,而寒月沁——那时她还只是个代号“夜莺”的特别行动人员——负责正面牵制。
他记得第一次和她一起作战的场景。
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丛林迷彩,脸上涂着油彩,安静地站在地图前,听指挥官布置任务。当她的目光扫过他时,那双眼睛清澈得惊人,却又深不见底,像丛林深处最幽静的潭水。
任务开始后,他们分头行动。无线电里时不时传来她简洁冷静的汇报:
“A点已控制。”
“b区发现三个目标,正在追踪。”
“c方向交火,需要支援。”
她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即使在枪声和爆炸声中,也丝毫不乱。
后来,情况急转直下。一股预料之外的武装分子从侧翼突袭,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他被困在一处洼地,身边两个队员负伤,弹药所剩无几。
就在那时,他透过雨幕和硝烟,看见一个身影从丛林的阴影中快速移动而来。动作敏捷得像林间的豹子,每一次停顿、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卡在敌人火力的间隙。
是寒月沁。
她带着三个人,硬生生从包围圈外撕开一道口子。他记得她冲到他身边时,脸上沾着泥水和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坚定。
“还能走吗?”她问,声音在枪声中几乎被淹没。
他点头,扶起受伤的队员。
“跟我来。”她说完,转身就在前带路,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冲出了包围圈。在最后一道火力封锁线前,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你带人先走,我断后。”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
他当然没有同意。
最后是他们一起,用仅剩的弹药和手雷,硬生生炸开了那条路。
任务结束后,在临时医疗点,他找到正在包扎手臂伤口的她。雨水已经把她脸上的油彩冲刷掉大半,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她坐在简陋的折叠椅上,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处理她手臂上一道不算深但很长的划伤。
他走到她面前,沉默了几秒,才说:“谢了。”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职责所在。”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对话。
在对付w集团中,在战场上一起配合一起执行任务后,平心而谈的对话,还有很多很多的细节画面他一时间都还在回忆……
哪怕那个时候起初强硬要求来的。
但她依旧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