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分,主校区。
深秋的午时天光正好,风从远处的群山方向吹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校园里那些整齐划一的建筑、训练场和学员方阵。
寒月沁独自走在通往图书馆的林荫道上。
她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物——左侧是综合训练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口号声和器械碰撞声;右侧是露天射击场,间隔响起的枪声清脆而有规律,像某种特殊的节拍器。
今天算是她正式入学的第一天。
昨天报到、领物资、熟悉宿舍和教学楼,今天上午上了第一节专业枪械课,现在趁着下午没课,她想去图书馆看看。
毕竟自己对年代的事物多少有些不了解,更何况在进入到军校,也让她好好看看所谓的国防军校和自己当初的又有何不同,无论是军事还是理论……
但走着走着,寒月沁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小觑了这所学校的规模。
从指挥系教学楼到图书馆,直线距离看着不远,可实际走起来,她已经在路上花了将近十五分钟。
这还不算她中途停下来确认路标的几次停顿。
国防科技大学的主校区占地足足有几千亩,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城镇。
整个校园依山而建,地形复杂多变——东侧是教学区和生活区,建筑规整排列;西侧是各种专业训练场,包括装甲训练场、工程兵训练场、防化训练场等;北面则直接延伸到连绵的群山之中,那里是野外综合训练基地,据说地形复杂到足以模拟从丛林到高原的各种战场环境。
庄嵩那时候做校园介绍时,曾半开玩笑地说:“咱们学校啊,你要是从东门走到西门,差不多等于完成了一个五公里越野。”
当时她有些以为是在夸张,现在寒月沁信了。
她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面前的路标指示牌。牌子上用醒目的白底黑字标注着各个方向:
← 向北:装甲车辆工程学院、信息对抗学院、综合训练基地(2.8公里)
→ 向南:学员生活区、食堂、体能训练中心(1.5公里)
↑ 直行:图书馆、主教学楼、行政大楼(800米)
↓ 向南:机械工程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车辆实训场(600米)
八百米。
不算远,但也不近。
寒月沁的目光在指示牌上停留了几秒,大脑迅速规划出最佳路线。
直行是最短路径,但需要穿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区域,绕行会耽误时间;如果走南侧那条辅路,虽然多绕一百米左右,但沿途经过机械工程学院和车辆实训场,或许能看到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辅路。
这倒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一种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她习惯性地会尽可能多地观察、了解、掌握周围的一切信息。
地形、建筑、人员流动规律、潜在的可利用资源……这些在普通人眼中无关紧要的细节,在她看来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关键。
转过弯,眼前的景象与刚才的主干道截然不同。
辅路相对窄一些,两侧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形成一条天然的林荫隧道。
路的左侧是一排红砖建筑,楼体上挂着“机械工程学院实验楼”、“车辆工程实验室”等牌子;右侧则是一片开阔的场地,里面停放着各种军用车辆——越野车、运输卡车、甚至还有几辆轻型装甲车,都用帆布覆盖着,像一群沉睡的钢铁巨兽。
————
这里比主干道安静得多。除了远处实训场隐约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就只有风的声音。
寒月沁步伐平稳地走着,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实验楼的窗户——有的拉着窗帘,有的亮着灯,能看见里面摆放的各种机械设备和仪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争吵声突然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声音是从机械工程学院实验楼侧面的一片空地上传来的。那里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头盖掀开着,两个人正围在车旁,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
寒月沁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速和节奏,朝那个方向走去。但她的目光已经投了过去,快速而精准地收集着信息——
两个人,都是男性学员,穿着军装常服,肩章和她的显然不同,估计是大二大三的。
但仔细看,两人的军装又有细微差别:站在车头左侧、手里拿着扳手的那位,军装袖口沾着明显的油污,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状徽章——那是机械工程学院的院徽。
而站在他对面、双臂抱胸的那位,军装整洁笔挺,袖口一尘不染,胸前没有任何特殊徽章,但肩章上的标识显示他来自“陆军指挥学院”。
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二十岁上下。
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员身材精瘦,皮肤偏黑,一双眼睛此刻因为激动而瞪得溜圆;指挥学院的学员则身材高大,站姿挺拔,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
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辅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我说了,我明明已经保养好了!”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员一手举着扳手,一手指着敞开的引擎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所有该检查的地方都检查了,该换的零件都换了!开出去按道理绝对不可能有刹车失灵的情况!”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结果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油渍。
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只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体能服,裸露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但此刻那些肌肉都紧绷着。
指挥学院的学员冷笑一声,抱着双臂的姿势没有变,只是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满是质疑和嘲讽:“你说保养得好好的,结果呢?结果就是我一开出去,刹车踩到底都没反应!要不是我反应快拉了手刹,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吵架,而是躺在医务室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尖刻:“亏你还是机械工程学院的。连辆吉普车都修不好,以后真上了战场,让你维护坦克装甲车,你敢保证不出问题?”
这话说得极重。
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员脸色瞬间涨红,握着扳手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着怒火:“赵志刚,你什么意思?当初是你求我帮忙的!说你们指挥学院的实训车不够用,借了这辆老吉普,让我帮忙做个保养好让你们用一个月。现在出了问题,你怪我?”
被称作赵志刚的指挥学院学员撇了撇嘴:“我是找你帮忙,可我也没让你把车往坏里修啊?刹车失灵,这是小问题吗?这是要出人命的!”
“我……”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员一时语塞,脸憋得更红了。他猛地转身,把扳手重重地扔进工具箱,发出一阵哐啷乱响。“行!算我倒霉!当初就不该答应帮你!”
赵志刚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依旧不依不饶:“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车已经这样了。我下午还有实训课要用车,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机械工程学院的学员颓然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所有地方我都检查过了……刹车油管没漏,刹车片厚度够,刹车泵工作正常……见鬼了,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那是一种专业人员的困惑和挫败——明明按照所有标准和流程操作了,为什么结果还是出了问题?
寒月沁此时已经走到了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位置。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方向,依旧是沿着辅路直线前进,目的地很明确——前方五百米外的图书馆。对于路旁的这场争吵,她似乎完全没有兴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这与之前几个路过的学员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