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叶从行道树的枝头飘落,打着旋儿经过两人之间,落在庄嵩的军靴鞋面上。庄嵩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枯叶,弯腰拾起来。捏在指间,叶脉的纹路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四周的人陆续散了。
大二的学员干部们跟在庄嵩身后,朝停车区域走去,有人低声讨论着明天的兵力部署,有人在摆弄手里的对讲机,还有人在拿怀表看时间。
贺明参谋组的人三三两两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揉眼睛,还有人低声打着哈欠,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每一道身影都有自己的轨迹,每一条轨迹都在夜色中延伸向各自的方向。
寒月沁落在最后面。
她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贺明走在她前面几米远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脚步放慢了。
她看着庄嵩的背影。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松,步伐依旧稳如磐石。但他抬起手的那一瞬间,犹豫之后又放下,那动作的余波还在她脑海中回荡。
她加快脚步,在庄嵩即将拉开车门前的一瞬,走到了他身侧。
庄嵩侧头看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寒月沁环顾四周。
大二的学员们已经各自散开,有人上了车,有人在路边点烟,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
贺明一行已经走到了几十步之外,正朝宿舍楼的方向拐弯。没有人注意到她折返回来的举动。
“嵩哥。”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庄嵩的肩侧。
庄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灌入鼻腔的清甜气息——不是浓烈的香水,不是洗发水的皂香,而是她自身肌肤散发出的、极淡极淡的清甜,像深秋山野间最后一片未被霜打过的秋海棠,冷冽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甜。
寒月沁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下颌干净利落的线条像刀裁的宣纸。
灯光在她深褐色的眼眸里映出星点般的光亮,那光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她的眼睛里本来就有光。
他看着她,心跳快了半拍,又快了半拍。他说不清这种加快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她是学员,不是因为她是冷柒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是苏司令的孙女,
而是——
她站在那里,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清冷得像深山里的一汪潭水,却让看见她的人忍不住想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
“我赢了。”
寒月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嵩哥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庄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的弧线,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的频率微微晃动。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偶尔拂过他小臂裸露的皮肤,温热而清甜。
他应该立刻移开目光,应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应该用教官的语气说
“这是军校,注意场合”。但他没有,他的脚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可以。”庄嵩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有些沙哑,又有些涩。那个“以”字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寒月沁注意到了他偏头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但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庄嵩终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他的语气平稳,但嗓音比平时略沉,像是在压抑什么。
这场对抗的输赢很重要。
但它背后藏着的筹码——她说的“一件事”——更重要。
不问原因,不问目的,只给答复。
他应下了。不是因为“好说话”,而是因为从认识这个女孩的第一天起,他对她的态度,就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庄嵩定定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撑不住了。低低的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你赢了再说。”他说。
寒月沁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不浓不烈,却让庄嵩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寒月沁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嵩哥,对抗的时候,小心东边。”
声音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庄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走得很快,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干脆而短促,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轻轻晃荡。月光追着她的背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庄嵩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株被月光削薄了的老槐树。
夜风吹过,行道树的枯叶簌簌地往他肩上落,一片,两片,三片。
他弯腰从肩头拈下一片枯叶,捏在指间。
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像掌心的纹路。他把那片叶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扔。他的手攥得很紧,枯叶在掌心里被碾碎。细碎的声响被夜风吹散。
庄嵩闭上眼。
她身上那股清甜的香气还在鼻腔里萦绕不去,她凑近时睫毛投下的阴影还在眼前晃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臂小臂上那一片被夜风吹得微凉的皮肤——刚才她说话时呼吸拂过的地方。皮肤上已经没了任何温热,但她呼出的那缕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
庄嵩睁开眼。
“上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暖黄色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开一道光幕。他从方向盘上方的仪表台边缘拿起那片被他碾碎的枯叶残骸,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