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发天君似乎有所感应,豁然转头,凌厉的目光穿透层层人群,径直投向李易所在方位,面色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方才那一瞬间。
他分明在此处捕捉到一缕熟悉又刺骨的气息,一闪即逝。
可又没看出什么异常,在场修士最高也才真神境,于他而言,与蝼蚁无异,根本不可能藏有能震慑他的存在。
他只当是心神紧绷下的错觉,眉头微拧,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
早在赤发天君生出感应的刹那。
李易便已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等对方望来,自己已如正常修士,低头与身旁之人闲谈,气息与周遭环境完美融合,找不出半分破绽。
他并非惧怕这赤发天君,只是时机未到,没必要打草惊蛇。
而且。
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与沧海神宫达成合作,换取其宫内第一道丹太阴养元丹,尽快恢复纯阳真血。
因为他在不久前,尝试通过鸿蒙塔带出四尊兽王时。
发现小塔确实能斩断葬兽谷那禁忌大能施加在兽王魂魄上的法则枷锁,但需要他献祭纯阳真血,激活小塔第一层的最强空间隔断功能。
可此前为了净化兽王体内的邪异规则,他的纯阳真血几乎耗尽了。
无奈之下。
李易只得暂时将小塔与四头神王级凶兽安置在山脉边缘,待他诞生足够真血后,再试图破除那道束缚枷锁,将四尊兽王彻底化为自己的护卫。
“药老,此地虽高手云集,却无一尊真正的神王强者,怕是难以解决葬兽谷邪气外泄引发的危机。”
林清雪眉间含忧,轻声低语,姿态谦卑地称呼李易的化名。
“是啊,这个据点顶尖战力仅有神君层次,连兽王都打不过,更遑论那兽皇了。”
白仙儿轻点臻首,明亮又漂亮的眸子透出淡淡忧虑,扫视着各方修士。
“小雪、小白,你们有点多管闲事了。
我们来此只为寻药,随时可抽身离去,这片天地的灾劫,与我们并无多大干系。”
李易声音苍老平缓,流露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态。
他伪装的是一位炼丹宗师,常年游走大荒群山采药,此番来到天元大陆,进入这片传说中的禁地万兽疯林寻找药草,正好遇到了兽潮爆发。
与白仙儿、林清雪的这番对话,是为了更好贴合自己隐世散修、不问世事的姿态。
二人闻言立刻收敛心绪,乖乖垂首,恭顺摆出贴身侍女的模样。
林清雪微微欠身,柔声致歉:“药老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恩恩,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了。”
白仙儿连忙附和。
二人话音刚落,荒原上空忽然炸开一道雄浑沉厚的声响,压过全场嘈杂之音:
“诸位同道齐聚于此,皆是为万兽疯林邪气蔓延出山脉一事而来,如今山林凶兽大肆围剿外来修士,事态愈发严峻,不知各位可有应对良策?”
发声者正是神象皇朝的帝王象胜龙。
他身着一袭鎏金盘龙帝袍,金线织就的上古凶兽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周身萦绕着厚重磅礴的王道龙气,身姿挺拔如苍岳,举手投足间尽显无上霸气。
他说这话,主要是想寻求升仙教、沧海神宫等内陆顶级势力出面主持大局。
毕竟。
万兽疯林之内,不仅盘踞着十尊神王级凶兽,更有一尊神皇级兽皇,纵使他是天元大陆公认的第一强者,也根本无力抗衡。
唯有请出更强大的势力,才能将其镇压。
刹那间。
据点内议论纷纷,各方势力修士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惶恐,畏惧山林中恐怖的凶兽与诡异邪气,提议搬迁到内陆。
有人犹豫不决,不想舍弃上万年的根基与祖地,但又不敢出头。
也有人满腔热血,提议各大势力在山脉外围布下杀阵,围剿兽潮,阻止邪气外泄。
碧玉楼船之上。
苏晚晴缓步走到甲板最前方,轻启红唇,悦耳嗓音穿透纷乱人声,清晰可闻:
“万兽疯林深处藏有葬兽谷,邪气根源便出自此地,若想彻底根除邪气外泄,必须封印那座魔谷。
可山脉中有十头神王级兽王,一头神皇级兽皇坐镇。
以当下众人之力,别说逼近葬兽谷,即便踏入山脉千里范围,都要付出尸横遍野的惨痛代价。”
天元大陆九大势力之一的宗主拱手躬身,恭敬询问:
“苏仙子所言甚是,不知仙子有何对策?”
“我已派人传信去请示我师尊,倘若她老人家未曾闭关,并邀请其他势力的巨擘一同前来,或许有希望将葬兽谷完全封印,解决邪气扩散的劫难。
我等目前只需按兵不动,静观事态演变即可。”
苏晚晴眉眼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怀,不忍天元大陆千亿生灵被邪气侵蚀,沦为失智癫狂、只知杀戮的魔物。
何况。
她又是元尊直系后裔,守护九星亿万生灵本是血脉中流淌的职责。
因此探查清楚灾劫根源后,她第一时间传信神宫求援。
“苏仙子高义,我等感念于心!”
“是啊,仙子悲天悯人,为我等苍生安危不惜惊动师门长辈,这份恩情,我神象皇朝永世铭记!”
“沧海神宫泽被苍生,今日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
一时间,下方原本惶恐不安的各势力修士纷纷躬身行礼,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象胜龙亦是郑重抱拳,帝袍下的手臂绷得笔直,沉声道:
“有劳苏仙子了,若神宫宫主肯出手,这天元大陆亿万生灵便有了活路。”
苏晚晴望着眼前一张张感恩的面孔,只是轻轻摇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
她深知,这并非是感激便能解决的问题。
若师尊闭关不出,或是其他顶级势力首脑不愿前来此地,这万兽疯林引发的浩劫,恐怕谁也挡不住。
李易将苏晚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苍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淡淡赞许,不愧是元尊直系后裔,心怀苍生,没有辱没其先祖威名。
就在此时,一道抱拳请示的声音蓦地响起:
“天君太上长老,不知周教主,或王副教主,能否前来镇压邪气暴动?”
问话者是天元大陆一流势力的掌舵者,他目光殷切望向升仙教浮空楼宇。
“我教两大教主皆在闭关修行,区区一个小地方的动乱,还不配让他们中断道途,出关镇压。”
赤发天君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冷硬道:
“本座来此只为调查实情,至于这片大陆的危机,谁居住在这里,就由谁来解决。”
闻言。
众人皆是心头一凉,脸上的期待与希冀瞬间僵住,尽数化作难言的失望与落寞。
谁都听得出来,赤发天君态度冷漠至极,摆明了升仙教打算置身事外,根本无意耗费丝毫力量,插手这场苍生浩劫。
象胜龙一脸尴尬,欲言又止。
神象皇朝扎根天元大陆无尽岁月,疆域广袤、子民亿万,无数宗门世家、黎民百姓世代栖息于此,根本无法舍弃根基,举国迁徙。
更让他寒心的是,
神象皇朝世代恪守规矩,每十年便会向升仙教进贡天材地宝、绝世奇珍、从未有过一次懈怠。
本以为危难之际,能得升仙教庇护相助,不曾想,对方却冷眼旁观、袖手置之,这般薄情寡义的态度,让他满心悲凉与愤懑。
“唉……”
各大势力高层纷纷垂首叹息。
面对升仙教这等庞然大物,他们纵然满腹憋屈与不满,却连半句重话也不敢言。
众人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沧海神宫,期盼那位神宫宫主能念及亿万无辜苍生,挺身而出,携各方巨擘强势降临,力挽狂澜。
李易心中冷哂。
他接触过两大星域的升仙教,深知此教向来高傲自私,只重自身宗门利益,从未将寻常生灵的生死祸福放在心上。
就在他感慨升仙教冷血之时。
一位曾被他在山脉中救下的探子,热情地将一位中年人迎了过来,恭敬介绍道:
“药老,这位是沧海神宫的蒋管事,你不是想与沧海神宫合作吗,可以和蒋管事谈谈。”
“阁下就是此次兽潮之中,以一己之力救下百名修士的药老?”
蒋管事上下打量着李易,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语气沉稳客气。
“不错,正是老夫。”
李易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劳烦蒋管事代为引荐苏仙子,老夫有一桩双赢机缘,可让沧海神宫收获意外厚报。”
“阁下来历不明,此事我需请示圣女定夺。”
蒋管事行事极为谨慎,并未贸然应允。
李易坦然颔首:“理应如此。”
蒋管事刚欲转身传报,楼船之上的苏晚晴已然留意到下方动静,轻声道:
“蒋管事,将这位药老请上船来。
我沧海神宫素来敬重隐世奇才,能在凶兽横行的疯林之中救人无数,绝非寻常之辈,我当亲自一见,听听他口中的合作机缘。”
她早已收到属下禀报,知晓有一位神秘炼丹老者求见合作,此刻正好借机一探究竟。
蒋管事闻言连忙躬身应是,随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了几分:
“药老,请随我来,圣女已在楼船雅室备下清茶,恭候大驾。”
“多谢。”
李易淡然一笑,袖袍轻拂,携着林清雪、白仙儿化作一道流光,径直飞上那艘悬浮于半空的碧玉楼船,身影没入那雕梁画栋的雅室之中。
楼船雅室清雅别致,檀香袅袅,清风穿帘,吹散了外界的喧嚣纷扰。
苏晚晴端坐主位,身姿清丽绝尘。
待李易落座后,抬手示意侍女奉上新沏的灵茶,嗓音清冷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待客礼数:
“药老身怀仁心,于危难之中出手救人,令人敬佩,不知药老口中的合作机缘,究竟是何事?”
她话音落下,其身后沧海神宫白发老妪眸光沉沉,凝神打量着李易,神情严肃,暗藏戒备。
李易端起玉杯,浅抿一口清茶,苍老面容平淡无波,抬眸直视苏晚晴,语出惊人:
“苏仙子,老夫此番所求,乃是贵宫至宝太阴养元丹。
而作为交换,老夫可助沧海神宫,寻回并救出失陷万兽疯林的太上长老。”
“什么?!”
苏晚晴手中的玉杯猛地一颤,清茗险些溅出,素来冷淡的容颜上,霎时布满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白发老妪,骤然睁大双眼,眸中寒光爆射,如同实质的利剑,死死钉在李易脸上。
整个雅室的气温陡然大降,空气仿佛凝固。
“阁下究竟是谁?!”
老妪嗓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警惕,
“我神宫太上长老失踪之事,乃绝密中的绝密,你从何处听来这等荒谬之言?又如何得知他尚存人间?!”
沧海神宫这位太上长老,千年前深入黑海探寻上古秘辛,自此杳无音讯。
宫中动用秘法推演,只知长老身陷绝境,生死不明,具体方位和境况却始终无法查明。
最近。
才从神象皇朝的传信中,得知万兽疯林的一尊兽王,与失踪的太上长老极其相似。
可他们进入山林寻找确认,却并未发现其踪迹。
此事从未对外宣扬,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头,怎会知晓?
苏晚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美眸紧盯着李易,竭力维持冷静,沉声追问:
“药老,此事非同小可,还请你慎言,我神宫太上长老之事,连神象皇朝帝王也未必清楚,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易神色从容,轻轻吹去杯口细碎茶沫,淡淡道:
“绝密?
呵,在那些兽王眼中,恐怕算不得什么秘密吧。
老夫在山脉中采药时,曾从一头冰魄龙龟的兽王口中,略知一二。
它提及,万兽疯林的十大兽王,有不少并非土生土长于此,其中有一头沧澜孔雀,便是很多年前从外界闯入,后来迷失在山林之中,成为一尊兽王。”
“你竟能与那些兽王交流,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妪眸光愈发凛冽,死死盯着李易,神君巅峰的威压弥漫,想要给李易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使他说真话。
刹那间。
雅室内的空间开始扭曲震荡。
苏晚晴默然不语,并未阻止,她也觉得此人来历神秘,有些古怪,逼一逼也好。
李易在神君威压下气定神闲,仿佛丝毫不受影响,淡然品了一口灵茗,才缓缓开口:
“二位不必紧张,老夫没有任何恶意。
只是想寻求与贵宫合作而已,若是合作愉快的话,老夫还打算去贵宫借太阴沧澜水炼丹。”
话毕。
雅室内一片寂静,苏晚晴与老妪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
远处升仙教的浮空楼宇之上,赤发天君将李易飞入沧海神宫船楼这一幕看在眼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涌出一抹疑虑。
方才他扫视的那片人群之中。
唯独这突然冒出来的神秘老者来历不明、深浅莫测。
他觉得,先前那道让他心头发寒、莫名忌惮的寒意,十有八九出自此人之手。
他眼底寒光一闪,暗中传声吩咐麾下亲信:
“给我盯住刚刚进入沧海神宫楼船的那名老者,全程监视其一举一动,彻查他的来历、修为,半点细节也不许遗漏!”
“属下遵命!”
亲信当即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