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楼目视千里,还在云头上就瞧见了上清门御龙山张灯结彩。
她的排场也自是不小,前面有一匹乾马拉辇,两只九尾花狐狸驾车弄云。车中一只吞天青蟒前后伺候。
这一路,凡人看着是晴空碧洗,修士眼里那是妖风阵阵,似灭世煞星降临。
可这般大的排场,怎地战场上一个都没见着呢?
倘若把自家班底用在太一门征讨邪修上,那叫真傻。可她朱雀行宫祭酒犯得着去装傻么?她一番手段自是绝妙,可谓是武力超群,但太一门得保全她,于她下场之时不能伤了一根毫毛。
大抵上,天道宗和正法教的真人亦是如是。
打得那般激烈,莫不成天道宗和正法教没有损失?还是有的,但与小门小户比起来,不值一提。
遂是能说,修为越高,战力越高,功法越好,责任越大,越该受到保护。
若是用人命等价来衡量,那真传天赋,修行艰难,道法晦涩,就一概不提了?公平,那自是各有各的说法……
贾小楼身边这些名头甚大的小妖精,落在那场围剿的战场里,也不外就是一群炮灰。不去有不去的道理。
瞬息百里云头,已经来至大阵覆盖范围。
此时云遮雾绕,眼见已经有所不同。再看不清周围细节,茫茫青山不见行路。
一个老头儿背着小幡上前,“老夫拜见观星一脉主母,你我二人又相见了。主母长老夫人快快里面请吧,掌门已经在山门迎接贵客。”
“多谢神官指路。”
御龙山门楼下紫乾领着两个徒儿站定,车辇停下。贾小楼由着蛇妖玉香道人搀扶下车。
她小碎步上前作揖,“妾身参见伯伯……”
这一声称呼把紫乾听得一愣。这是凡人的叫法,他……该是有个三四千年不曾想过世间还有这种叫法。这位大权在握的掌门着实慌张一番,这才想起来,“弟媳何必外道……快快随我回家。”
紫乾领着贾小楼是从山旁的小路回去。
问心路,这些妖精走不得。那是专门为人间绝色修士准备的。但凡是个居心不正之人,走在问心路上都要被一股心火烧成个灰灰。更旁说她们都是妖精,妖精的想法和人不一样。人以为错的,对妖精来说许是就是对的。
记得杨暮客那年刚入道,问小楼世上没有没有以杀证道的法子。小楼说没有,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话是有理,但那是对修士。
小楼不就变成了庚金杀伐的真性化身了吗?她是朱雀行宫的杀伐妖仙大将,何曾在乎天劫了?
在乎!但那亦是一番机缘。有理而杀之,待天劫降临,便是脱胎换骨,证就纯仙的机会。人,不是妖精,不必走一遭此等凶险之路。
“想不到弟媳此番归来竟如此随行……我当你要趾高气昂,说为我上清门争光呢。我这穷乡僻壤,当真是无物好赏。”
“妾身在人间陪着好麒儿修行很久。不自觉许多事情就印在了骨子里。当年义父教我之时,我也没想会变成今日这般人儿。”
“很久么?百年而已……”
“那看与谁同行。与我家好麒儿这样的人相伴,百年长过了前半生。”
紫乾看了看贾小楼,无奈摇摇头,他当真不知这小娘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看上自家紫明。
一行人来至大殿,在名册上留下道籍。这一番,她小楼就当真成了上清门一员。紫乾告诉小楼,紫明师弟在后山养伤还没醒来,只有她亲自前往才能唤醒。
妖精尽数住进了杨暮客长老院落,小楼一人孤身前往后山。
后山之路上有个祠堂。那是上清门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一群邪灵盯着贾小楼看了许久,黄英真仙的灵性抽出宝剑,指着她,“此妖凶狠,与我相比不妨多让!危险!”
贾小楼自然看不见,却觉着有人用剑指着她,环视一遭不曾发现异常。脚跟一跺,循着夫君的气息飞向高山。
山中碧川见主母到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婢参见主子……道爷还在昏睡之中……”
一阴一阳,这个山头在小楼落地那一瞬完整了。
杨暮客睁开眼,随手把师兄扎在脑袋上的银针都揪下来,封禁灵台的阴神瞬间得到解放。好嘛,这些银针拢在手里快有胳膊粗了,这等份量,打造一柄宝剑怕是都行。
他打开门探头,看见小楼姐站在门外。俩人目光相会,无需多言,“弟弟给姐姐请安。”
“你师兄让我来唤醒你,咱们去山下说话吧。门中张灯结彩的,给咱俩准备好了排场呢。”
“哟。那可是新鲜。走走走。”杨暮客顺手把战战兢兢的碧川拉起来,攥着俩娘们的手乘云直奔宗门而去。
玉阶一路百来个修士站成两排,杨暮客落下云头牵着两个女人的手往前走。他心意一转,身后一群妖精尽数挪移过来落在地上。
留在山中的九子中除了掌门还有三人,紫寿,紫御,紫贞。一位掌门和三位长老站在道路尽头。
紫乾脸上含笑,高呼一声,“贾小楼于前线征战,为我上清门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喜胜归来,弟子行礼!”
整齐划一的道袍抖动声,弯腰后的念诵声回荡在广场上,“长老夫人,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四句话响彻天际,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咚咚的鼓声迎合着心跳,让人热血沸腾。
但杨暮客听了差点儿笑场,憋着把人领到师兄面前。
“小弟携情侣贾小楼,参见四位师兄。”
“师弟不必多礼,是我等怠慢了上清门的功臣。”紫乾说罢提着一个锦盒上前,递给杨暮客。
杨暮客看看手里的锦盒,随手给了小楼身后的玉香。
紫寿,紫御,紫贞,都各自带着贺礼上前。这一番庆功会就这样开场了。
对。是庆功会。别以为是上清门要给杨暮客补办一场婚礼。修行界没那个规矩。
世上修真者婚娶之人寥寥无几。生育后代身怀根骨的机会百万无一,这是之前大家都晓得的道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能相互吸引者,大抵都是功法不同,理念不同,行事不同。因不同而惺惺相惜,彼此爱慕。凑在一起修行,那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你纳炁,她歇着。你云游,她待家。这长长久久,情感自然日渐消减。长生者一年两年激情如火,那一千年两千年呢?那就成了折磨。所以对男女之情这事儿,像杨暮客这么上心的,还真没几个。
所以满世界找,道侣遍地走,这是志向相投的人携手并进。
但找情侣……就算把地皮掀出火星子也照不出来几个。
典仪上杨暮客揪着紫乾问,“您老儿就没想点儿周到的词汇?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还一遍遍地念。俗!忒俗!掉份儿!”
紫乾郑重地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是给你媳妇庆贺凯旋,我若唱一段儿宝经,岂不是她打错了,杀错了?她就是英姿飒爽的一个人,你替自己妻子争脸面我懂。但若我等诚心实意,她所作所为事实俱在。祝她凯旋天经地义。不招笑,一点儿也不掉份儿。”
贾小楼一旁却说,“怕是伯伯故意用俗气还我一招,不曾管伯伯叫做师兄,掌门师兄心中怕是有些不快。”
杨暮客一脸本该如此地朝着紫乾看过去。
紫乾拂袖挥手,“甚话!本掌门岂是那样的小心眼儿。句句真心实意,弟媳唤我伯伯,我便以俗礼还之。非是心中小气,而是浑然天成。俗么?日后这般学上清门的,怕是数不尽……谁人还称俗?”
杨暮客咂摸一下,还真是。掌门师兄让上清门弄这么一出儿,倘若出丑,那出丑也是自己。是他杨暮客小心眼儿了。对师兄拱拱手,“您老儿当真总有理。真人大气。”
“你快歇着去吧。真人自是大气。”
盛典后几日里,夫妻敦伦一番,如胶似漆。这时什么通房丫鬟,什么贴身婢子,也都不敢往主子身前去凑。生怕吵了那对儿玉人儿的雅兴。
小楼在杨暮客房中,看着自己丈夫平日把玩的文房四宝,又端着他写的经书看看。
丈夫去前殿点卯上班,她自觉屋中歇着无趣。上清门的乾阳之炁太过浓烈,不适合她来修行。她是火炼真金,唯有朱雀行宫那里的太阳真火才是她的修行宝地。
随手打开书房的隔间挂锁。杨暮客定是不与她藏私,全身上的物件儿只要是小楼姐想要,就算是心窝子都能掏给她。
但小楼打开屋门的那一瞬愣住了。屋里挂着五幅画。皆是是夫君的凡人婢子。她自然认得。
这些娘们儿面容姣好,身姿窈窕,甚至有人还伺候过她。
她面色铁青地看着,画中人走来走去,人影憧憧,各自都忙活着。
只见蔡鹮从一个簸箕里拿起丝线,准备为她的道爷缝制一身新衣裳。余下的女子或是读书,或是练剑,还有一个雪中观梅。
怒火中烧的贾小楼想烧了这些画,但她忍住了。
一旁的玉香赶紧上前,“道爷确实有些不知规矩了,婢子待他回来劝劝他。”
“我亲自与他说,这事儿轮到你来劝?你劝了他又要听?他何曾是个听劝的?”贾小楼嘭地一声关上屋门,静静地坐在那里,再无一言。
杨暮客下班后给诸位祖宗们上香摆好果盘,“诸位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小爷我下班了,回去陪媳妇了。”
这小王八蛋晃着膀子哼着歌,跟媳妇胡天黑地几日,那叫一个舒坦。见着路过弟子还笑呵呵地打招呼。有一句话怎地说地?人生三大喜,登科及第,洞房花烛,乡音巧遇。
乡音巧遇我杨暮客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但登科及第和洞房花烛,嘿,是日日都有。修行日日进步,那便是日日登科。与媳妇夜夜洞房花烛,可谓是个早上喜乐,晚上喜乐。愿诸君皆能如我……
打开书房门一瞧,贾小楼坐那喝茶呢,“小楼姐,弟弟回来了。等着急了没?”
贾小楼一声不吭。
杨暮客嘿哟一声,“谁惹着您不高兴了?”
“你。”
杨暮客眨眨眼,怎地?
啪地一声,贾小楼拍了下桌子,“跪下!”
杨暮客那是膝盖一软窟通一声就跪在那,干脆地一句辩解都没。媳妇指东,他绝不往西。
“屋中挂着那画儿是怎么回事?”
“这……弟弟念着故人。自然是要……”
贾小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杨暮客当真是胆大包天,你们师兄弟也胆大包天。他们可是知晓你这般做了?”
“应是不知……”
“化生灵性!你杨暮客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入邪嘛!”贾小楼远在朱雀行宫,怎么可能知晓自己的丈夫修行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竟敢把画上的人当成是活的看待。
“弟弟这便把寄托在上面的神念收回来。”他手里捻个法诀……
贾小楼却看直了,连法诀都有。
这小畜生竟然当真弄出来一个术法?也是……他若是个听劝的,怎么敢六百年就把功法修到证真大成?不足一千二百岁若想还真,与找死无异。他当是事儿么?
五道灵光顺着那屋里飞出来,化作杨暮客的观想灵性存入内景。
这是杨暮客的齐平观想术,把他一路所见所闻,都能化作具象的办法。
“你!”小楼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一会儿随我去找紫乾,紫贞。把事情都说清楚!”
“是。”
杨暮客起身随着小楼姐出门。
贾小楼说着,“当年你在船上对我动手动脚,我那般说,你若与我做了那事儿……我定是要把她们尽数打死。如此这般提醒你,凡人与修士总该要断个清清楚楚。你是个不听劝的。”
“弟弟不觉自己入邪……”
“好辩解。你这齐平道当真够宽,但倘若已经斜着走在正路上,你许是还觉得自己潇洒,途中自有花样百般。这样的人,历史上多了。我不想自己的丈夫成了书中反例。见着紫乾师兄,你需如是禀报你的修行成果。一丝也不得隐瞒。当若真是男女之情让你心声挂碍。咱们夫妻就此离合,姐姐不阻你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