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县衙书吏来到县学,开始发放这个月的恤功膏火银。
“北征伤卒周铁山之子,周川。”
周川听到声音,顿时快步走上前。
他一脸期待。
书吏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三百枚铜钱,将其装进一只布袋,再递到他的手中。
随后,又让他在领讫册上按下了手印。
白纸黑字。
三百文膏火银,足额发放!
周川紧紧抱着那只钱袋,整个人如获至宝!
这三百文,足够给奶奶抓药,也足够让父亲不必再拖着木腿去拉那么久的船,也足够让母亲少浆洗几件衣裳。
可书吏前脚刚走。
沈鹤年便朝他伸出了手。
“拿来吧。”
周川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先生,这是乾王给伤残将士孩子的膏火银,用来助学的,这是给学生的。”
“老夫知道。”
“但县学为你供书、供炭,还得时时替你收拾烂摊子,这哪一样不要钱?”
沈鹤年神色平淡的道,“你这银子先由学里代管,免得你肆意挥霍了,待到要用的时候,你再来找老夫。”
周川后退了一步,将钱袋抱得更紧。
他摇了摇头。
“先生,这钱……这钱县令说了,谁也不能克扣!”
沈鹤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是在说老夫贪你的银子?”
“学生不敢。”
“那便交出来!”
周川没有动。
沈鹤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一脸深意的道。
“行!”
“你若不想给老夫保管,那便不给吧!”
说完。
沈鹤年便背着手,大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
李家少爷便带着几名随从,将周川堵在县学后面的窄巷里,一脸蔑视的道,“一个丘八崽子,拿着这么多钱做什么?”
“交出来。”
周川将钱袋死死压在怀里,眼泪都出来了。
“不!”
“这是我爹拿一条腿换来的!”
“这是乾王给我的!”
“你不能抢!”
李家少爷顿时笑了,“一个丘八崽子,一个纤夫的崽子,也敢这样跟我说话,真是不知死活!”
“给我打!”
顿时。
几人一拥而上。
一时间,拳头、鞋底,就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周川的身上。
周川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两只手仍死死护着怀里的钱袋。
直到李少爷一脚踩住他的手指,另一个孩子才将钱袋硬生生的扯了出去。
布绳断了。
三百枚铜钱洒了一地。
李家少爷带着人,将其一枚一枚的捡走。
最后,只将那只空空的钱袋扔回周川脸上。
“记住了。”
“县学肯让你进门,是给乾王面子,你还真当自己和我们一样了?”
“这钱本少爷就笑纳了,你要是敢回去跟那个丘八说,以后本少爷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周川在泥水里躺了很久。
等他爬起来时,学堂的回廊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沈鹤年书房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
第二日。
周川照常去了县学。
因为他不能不去。
父亲的那条腿已经没了,肩膀也快被纤绳磨烂了。
若他连书都不读,那父亲的那条腿,便真的就白丢了。
所以他得去,他得咬牙坚持。
但这一切,又如何能瞒得住?
三日后。
柳氏替周川换洗衣裳时,还是看见了他背上大片的青紫。
随后,她又在周川的衣襟里,摸到了那只断了绳的空钱袋。
“谁打的?”
柳氏望着那片青紫,整个人几乎痛到不能呼吸。
周川低着头,不说话。
“膏火银呢?”
“被谁抢走了?”
周川仍旧不说话。
柳氏轻轻碰了一下他那肿起的手指,周川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这一刻。
他再也忍不住了,哭喊着道。
“娘。”
“我不敢说。”
“先生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我以后再惹事,便不让我读书了,我要是不能读书,那爹丢的一条腿,岂不是就白丢了?!”
柳氏心疼的抱着儿子,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日。
柳氏独自去了县学,她没有带周铁山的军功文书,也没有带那封恤功文书。
因为她不想闹事。
但她很想来问一问。
为什么自己的孩子进了县学,会被人这样欺负,为什么乾王发给伤残将士孩子的膏火银,才刚到手,便又被人拿了回去?
这些是为什么?
柳氏一直从清晨等到正午,沈鹤年这才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沈先生,民妇是周川的娘,小川这几日在县学里挨了打,身上全是伤,而且这个月的膏火银,也被李家的少爷拿走了。”柳氏慌忙迎上前,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民妇不敢来责问先生,只是想求先生往后多看顾他一些。”
“那笔银子,是乾王亲自定下的规矩,伤残将士的孩子,按例便该有这一份……”
但柳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鹤年直接打断了。
“够了。”
“几个孩童之间的互相推搡几下,也值得你一个妇人闯到县学来?还懂不懂点规矩?”
“至于膏火银。”
“这领讫册上白纸黑字,周川已经按了手印,三百文足额发放。”
“你现在又跑来要钱,莫不是想领第二回?”
柳氏猛地抬起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先生,民妇不是来讹钱的!”
“那钱的确发到了小川手里,可后来又被抢走了,若先生不信,可以叫李家少爷出来对质!”
沈鹤年的脸色更冷了。
“你这妇人,你可知李家每年给县学捐多少炭火、书册?”
“你周家又给过什么?”
“县学肯收一个丘八的儿子,已经是朝廷格外开恩,你还真以为他跨进学门,便能和士绅子弟平起平坐?”
柳氏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她近乎咬牙的道,“先生,我家铁山不是丘八。”
“他是大乾的兵。”
“他为大乾断了一条腿!”
“那又如何?”
沈鹤年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耐。
“他在外面杀了敌,你便要县学上下全都供着他的儿子?”
“若不是乾王定了规矩,你以为这种孩子,配踏进县学的大门?”
“而且按老夫说,这钱是不是被周川花了,那也说不准!”
说完。
沈鹤年转身便走。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也随之缓缓关闭。
柳氏下意识的将一只手伸进门缝。
“先生!”
“银子我们不要了!”
“但求您别让他们再打小川!”
“他很乖,他真的只是想读书啊!”
砰!
沉重的木门,狠狠夹在她的手指上。
柳氏疼得脸色瞬间惨白。
可她却没有收回手,只是倔强的挡着要关紧的门。
门缝里面。
沈鹤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夹得发紫的手,眉头一皱。
“你这妇人,怎如此不识好歹?”
“放手!”
“先生,求您……”
“老夫让你放手!”
伴随着沈鹤年的用力,木门又往里合了一寸。
柳氏的指甲当场裂开,鲜血也顺着门缝一点点的淌了下来。
学堂里。
李家少爷与几名随从站在回廊下,正捂着嘴笑。
沈鹤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道,“你若再敢来县学胡搅蛮缠,老夫便让周川退学。”
柳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害怕了,也终于将手抽了回来。
砰!
临河县的县学大门,在她面前彻底关死。
门里,是朗朗的读书声。
门外,是柳氏被夹得血肉模糊的手。
柳氏在门前站了很久。
但最后也只能用衣袖将手包好,转身回家。
傍晚。
周铁山从漕河回来时,柳氏正背对着他淘米。
当听见木腿敲在地上的声音,她赶忙将受伤的手缩进袖中。
“当家的,你回来了?”
周铁山本来面带喜色,但却骤然看见了柳氏袖口上的血。
他皱眉道,“你的手怎么了?”
柳氏回过头,勉强的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河边洗衣裳时不小心滑了一跤,被石头磕了。”
周铁山皱了皱眉。
“小川呢?”
“今日在县学可还好?”
“好。”
柳氏低下头,“先生待他很好,同窗也都愿意同他玩。”
“这膏火银也发了,先生说先替小川收着,往后给他置办书册炭火。”
周铁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那便好。”
“俺这条腿,没白丢。”
“娘骗人!”
这时,一直站在里屋门后的周川,忽然哭喊出声。
柳氏的脸色骤变。
“小川!”
周川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望着周铁山,内心的委屈就如翻江倒海一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一把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淤青。
“爹!”
“娘说的都是假的。”
“自从孩儿进入县学以后,先生就让我坐在门边,他说我是丘八的儿子,不配和他们坐在一起。”
“李家少爷天天带人打我,就连县衙发给我的膏火银,也全被他们抢走了!”
“娘今日实在气不过,去找先生讨个说法,先生却关门夹了娘的手!”
“他还说娘要是再去闹,便不让我读书了!”
ps:(一天两章实在良心过不去,也容易导致内容的看点不足,推进过慢,对追更的各位彦祖不友好,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尽量多更,也是还之前欠大家的爆更,咳咳,希望能多坚持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