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急雨骤,雷初歇。
一人一鸟走出逍遥谷,在上山的第一道岔口处停下。
草芦下,三道人影伫立,与一人一鸟隔着一层雨幕相望。
令牌男拍拍身上的滚落的雨珠,看向来人,道:“槲山家主一路上山不曾停歇,可要歇会儿再战?”
“三位久等,多谢体谅,时间紧迫,就不耽搁了。”年轻人拱手行礼,开口道:“槲山槲寄尘,请各位赐教!”
令牌男看向另外两位同门,见其纷纷点头,叹息道:“如此,那就速战速决吧。”
高壮男率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七星教方真人座下,邬阳,前来应战!”
“邬阳道长,请。”槲寄尘揪起身后的斗篷拧了一把水,摆拳退后一步摆出弓步,朗声道。
邬阳双脚站开,与肩同宽,右手微微向前伸,道:“槲家主,请。”
二人眼里闪过一丝出手必胜的决心,点头后,纷纷上前近身对战。
灵鸦飞落在草芦上,静静看着底下二人拳法对轰。
雨声里夹杂着几声闷哼,二人旗鼓相当,打得有来有往。
槲寄尘后退一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丝,调匀了气息,疾步而上。
石板路上的水洼里,倒映着两道交缠的身影。
数个回合之后,一道高长的身影率先离开,原地的身影,手还伸着。
雨连绵不绝,倒小了很多。
槲寄尘拱手行礼,拔剑而出:“请!”
持剑人也不废话,飞身跃出,剑鞘落地,一剑破空而去。
两剑相击,碰撞出刺啦一声火花,剑光寒芒一闪,二人目光交汇,脸上纷纷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坚韧。
槲寄尘虎口微颤,连带着手臂上青筋像是要破开血肉,鼓出来一般。热血沸腾之下,是全身都在叫嚣着一定要赢的信念。
二人你推我让,借力打力,两柄剑偶尔相交,偶尔平行。脚尖的水珠还未落下,槲寄尘一剑悬在持剑人颈侧,而他的胸膛上依然抵着一剑。
令牌男心都提了半分,若是生死局,二人早已两败俱伤。他朝旁边的邬阳瞥了一眼,发现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他回头望过去,槲寄尘胸膛已经渗出了血,急忙叫停。
“师兄,胜负已分,剑下留情!”
持剑人没动,槲寄尘眼帘低垂,睫羽轻颤,收剑回鞘。
沙哑的嗓音再次震惊二人,他神情淡漠,拱手道:“承让!”
持剑人手愣怔间,槲寄尘转身继续往山上去。
邬阳和令牌男都反应过来,呆了一瞬,就要去拦,持剑人按住邬阳的臂膀,摇摇头,道:“你们别去,是我输了。”
令牌男不解道:“这,不是平手吗?”
持剑人指指他的脖子,神情落寞道:“你们看这。”
“嘶,这人下手可真狠!”邬阳眉头一皱,不悦道。
令牌男摇头,语气认真道:“不,他已经留手了,不然师兄的脖子,就不止是一条血丝了。”
持剑人仰天长叹一声,拍拍二人的肩,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道:“走吧,先回大殿复命。”
毛毛雨像是老天的在拿着乌云当喷水壶一样,喷洒均匀,无论衣裳鞋袜,都湿哒哒的,润得很。
越往上,槲寄尘行动越缓,他揉着被邬阳打出淤青的手臂,灵鸦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飞着,偶尔飞到前头躲在树下等他。
雷云翻滚,槲寄尘抬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主峰,偶尔破开的云层,降下一道白光,晃的他眼睛花。
雨停了。
第二条岔路口到了。
两人拂尘一甩,藏蓝色的道服和远山的黛色相得益彰。
槲寄尘喝了一口酒,再看旁边计时的沙漏,喉结滚动。
上前只道了一声“请赐教”,就开打。
连自报家门的开场白都省了。
剑在槲寄尘手中劈砍挑刺,灵活如蛇,可一道拂尘甩在背上,亦是火辣辣的疼,疼的槲寄尘脊背一僵,反手就要摸,下一瞬,一道劲风又直扑面门而来,槲寄尘被逼得连连后退。
二人拉开距离后,槲寄尘侧脸上都是红印,一根一根的重叠起来,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没过一阵儿,槲寄尘的脸很快就肿了,他根本腾不出手去查看情况,只知道舌头不利索了,视线有点受阻。
槲寄尘暗骂这道士不讲武德,打人不打脸,这般道理怎么不懂吗?
尘尾一点,犹如万千根针刺在皮肤上。
又绕又颤,槲寄尘抛剑转身借力打出一拳,飞身再接;又被尘柄敲在小腿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槲寄尘暗自庆幸,好在这把拂尘里面没藏什么毒针之类的东西,也没弄什么辣椒水,痒痒粉,不然他可就只能横着滚下山了。
数息之后,槲寄尘双腿打着颤向二人告辞。
边走,他边塞了颗药丸,伸长了脖子咽下去,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酒后,身上的寒意才散去不少。
第三处,风急天高。
槲寄尘杵着拐杖,步履维艰的手脚并用往上爬。
灵鸦环绕,不时落下,扑腾着翅膀似要去扶他。
可槲寄尘眼皮沉得厉害,脚下一滑眼前一晃,就要滚下台阶去。
灵鸦啄他,用爪子扒拉他,最后只能抓着他的剑,飞几步台阶,又下去用脑袋拱他。
手掌已经破皮,石阶上,血迹斑斑。
槲寄尘仰躺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眶里水雾蒸腾,氤氲的雾气如一方寒潭,深不见底。
天雷滚滚,似又有一场暴风雨。
一阵琴声传入槲寄尘的耳朵,他心神恍惚,像是进入了一场梦。
梦里,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喜怒哀乐,离愁别绪,纷纷落在一柄剑里,聚在一双琥珀色的眸光中。
一棵远古巨枫树上,大蛇盘踞,灵鸦筑巢;树下,有一白衣剑客对着一轮红日练剑,宛若红灯笼。
地底下,树根盘结处,包裹着一口黑金棺材,里面赫然躺着一个人。暗红琉璃的棺材盖下,是一具白发红绸遮眼的身体,白皮红灯笼正处棺材上方,一个大大的奠字映得棺材板上红光闪烁。
不止琴声,还有清脆悠扬的笛声也掺和进这场雨中哀乐里。
渐渐的,槲寄尘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看见了满天的纸钱,和飘荡的白色长幡。
一队人马在迷雾里行走,唢呐朝天,几人鼓足了腮帮子,势必要将天给震破。
一圈的白,围着中间的一方黑,缓缓没入密林深处。
槲寄尘睫毛微颤,挣扎着要醒来的样子,一黑一白,站立其边,将他拉了起来,送进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转身离去。
灵鸦盘旋,绕飞其上,力竭而摔。
那道喧闹的送葬声终于停了,他又听到了哭哭啼啼的声音,抽抽搭搭的,好似守灵人最后的寄语。
他烦躁的皱起眉头,开口想打断这吵得他耳朵疼的鬼哭狼嚎,一开口,一口黑血就吐了出来,便不省人事了。
天渐渐黑了。
雷声轰隆隆的,像要把天捅个窟窿,把山峰削平,把树木折断,把人挫骨扬灰。
两道人影,伫立在山峰之巅,衣袍猎猎,拂尘在手,面露难色。
一白衣人道:“他,终究还是上来了。”
黑衣人道:“嗯,顺其自然吧,上山容易,下山可就难了。”
缓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说,他真的能改变时局吗?”
白衣人目光沉沉,看向主峰上的大殿殿门,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天下已经够乱了,该有人出来当那根针了。”
黑衣人语调惆怅,又道:“我倒不是怕他不是那根针,而是怕他是那搅动天地的棍。”
二人沉默的看着那道倒在石阶上的人影。“咚!”
山顶的钟声响彻山谷,人影幢幢,从四面八方往主峰涌来。
白衣人道:“走吧,掌教真人还在等我们。”
“是云长老回来了吗?”
“也许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