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那张脸
林烬走了三天,阿诚跟了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也不知道跟着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跟着,林烬就会消失,像那个白衣老头一样,走进某条巷子,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四天,他们走进了一片荒野。没有路,没有村庄,没有人,只有光秃秃的山和干涸的河床。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也是灰的,吹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阿诚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没有停。林烬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直在等他又像是一直没等他。他的手空着,那把旧扫帚的残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黑,山上的石头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山腰上有一个洞,洞口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林烬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阿诚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片黑暗。风从洞里吹出来,很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它在这里面。”林烬说。
阿诚的心跳了一下。“那个东西?”
林烬点点头。他迈步朝洞口走去,阿诚拉住他。林烬回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阿诚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说再见。
“你别进去。”阿诚说。
林烬没有说话。他把阿诚的手从袖子上拿开,转过身,走进洞里。黑暗吞没了他,先是他的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阿诚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也走了进去。
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阿诚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地走。洞壁很湿,摸上去像摸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伸出去继续摸。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点光,不是亮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腐烂的鱼鳞一样的光。他朝那光走过去,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空间,像一座宫殿,但比宫殿更大、更空。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花纹,那些花纹在蠕动、在发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空间中央,悬着一口棺材。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很慢,像眼泪。
林烬站在棺材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口棺材。他的手按在心口,那里有一道幽光,在闪烁,在跳动,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按在棺材上。棺材震了一下,那些裂纹更大了,里面的东西渗得更快了,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烬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想把手缩回来,缩不回来,像是被粘住了。
阿诚跑过去,拉住林烬的另一只手,想把他拽开,拽不动。林烬的身体像是钉在了那里,纹丝不动。棺材震得更厉害了,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棺面。棺材盖开始移动,不是被推开,是从里面被顶开,一点一点,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阿诚听见了一个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不是闷响,是笑声,沙哑的,像风吹过枯枝。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震得阿诚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捂住耳朵,但那笑声还是往脑子里钻,像无数只虫子在爬。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牙,忍着。
笑声忽然停了。阿诚抬起头,看见棺材盖已经打开了一半,里面伸出了一只手——苍白,瘦削,指甲很长,像刀片。那只手握住了棺材边,一用力,把棺材盖又推开了一些。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同样苍白,同样瘦削,同样长着刀片一样的指甲。两只手撑住棺材边,把里面的东西往上拉。
阿诚看见了那张脸。白的,没有血色,像一尊蜡像。五官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很英俊,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像睡着了一样。它慢慢地从棺材里坐起来,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它睁开了眼——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白得像两盏灯。
它看着林烬,看着阿诚,看着这个巨大的、布满花纹的空间。它的目光所过之处,墙壁上的花纹蠕动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它张开嘴,露出里面两排整齐的、白得像瓷器的牙齿。它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阿诚觉得那笑容里有刀子。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来了。”
林烬沉默不语,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一般。他的手掌依然紧紧地按压着棺材盖子,然而先前颤抖不止的手指此刻却逐渐变得稳定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棺内那张面容之上——一张毫无生气、空洞无神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原本应该闪烁光芒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显得格外诡异和惊悚。
凝视着眼前这具陌生而又熟悉的尸体,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这种感觉既似曾相识,又让人倍感困惑;它仿佛隐藏在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角落,等待着被唤醒……突然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浮现在脑海之中:在许久许久之前,同样有那么一次经历,地点并非此处,而是在别处;棺材也不是这一口,而是另外一具……而躺在其中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我是你。”那张脸说,“是你丢掉的。你不要的。你想甩掉的。”
林烬摇了摇头。
那张脸笑了。“你不记得了?你把我埋在这里,埋了这么久。你以为你能忘掉我,甩掉我。但你不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走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林烬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阿诚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突然间,那张脸竟然缓缓地从棺材里直挺挺地站立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张脸与林烬长得如出一辙,仿佛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不仅如此,就连身上所穿的衣物也毫无二致——都是一袭漆黑如墨的长衫。此刻,这个诡异至极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口陈旧腐朽的棺材之中,目光空洞无神却又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林烬,尤其是那双原本应该镶嵌着眼珠的眼眶处,竟清晰地映照出了林烬惊恐万状的面容。紧接着,只见那个神秘莫测的存在慢慢地抬起一只苍白得如同死人般的手,并朝着林烬轻轻地挥舞示意道:过来……回到这里……
林烬没有动。
那张脸笑了一下。“你怕了?”
林烬还是没动。阿诚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白得像灯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气。他挡在林烬前面,对着那张脸喊了一声。“他不会跟你回去!”
那张脸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眯了起来,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轻,更淡。
“你就是那个孩子?那个跟着他的人?”
阿诚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他快死了?”
阿诚的心沉了一下。他看着那张脸,看着它那双没有眼珠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平静,像一尊蜡像。
“是你害的。”阿诚说。
那张脸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他自己。是他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