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青......”
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还没回笼，生怕那个梦境成真，虚弱的努力尝试抓住那个名字。
“我在。”
循着声音，陆遥睁开眼。
看到熟悉的病房和四周的陈设，陆遥视线落在床边，感受着云青毛茸茸脑袋，压在手背上的真切触感，前所未有的心安笼罩。
连带着那不真实的梦也在意识中快速退散。
窗外的天光暗得深沉，屋里光线低浅，记得自己进产房时是下午，这会估摸已经凌晨了。
扯了扯嘴角，陆遥道：“怎么还没睡。”
以为云青会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个什么不正经理由。
但......
“我害怕。”
这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沙哑和颤意。
陆遥意识海有些模糊，张了张嘴，猛地又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湿润，她赶忙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他卷毛上，轻轻揉了揉：“怎么了？”
印象里，云青有不着调，有深情，有平静，有过很多情绪。
唯独没有掉过眼泪。
“我怕你什么都不说就突然走掉，我怕你不给我跟宝宝介绍，我是爸爸，明明我用了万能卡，也拉过钩，我怕你不信守承诺，留下我一个人。”
云青口吻很轻，陆遥脑袋还没清醒，不太明白“突然走掉”说的什么意思，想不明白，但话语声入耳，仍让她感到心头刺痛，喉咙堵了什么东西。
想开口，却听见他声音继续。
“我赚钱是因为有你可以一起分享，我要名要利是想我得到那些时，站在我身边的是你，没有你，所有东西都会失去意义，一切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曾经的云青身上始终裹着一层厚厚的甲，那些甲是他前世今生不断锤炼出来，用以保护自己抗衡世界的东西。
但，甲戴久了会勒得人生疼。
过去几年，他一直尝试褪去那层甲，只是最深层的甲始终牢牢镶嵌在身体里。
直到现在，直到此刻。
那层甲终于卸下，露出血淋淋的，真实模样。
“从前，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永远飞在天上的鸟，我找不到落脚点，所以只能一直飞，一直飞，直到死去，我的人生进到一片虚无，只是那时感觉不到。”
“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的一切都是算计，我计较我的付出和回报是否成正比，衡量一切的标准只剩利益，我精明得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是你，是你给我脚上挂上绳子，让我可以落下来，可以踩在地上，知道什么是脚踏实地，我能感受到心跳，感受到温度，可以抛开几乎训练成本能的算计，让近乎麻木的心再活过来，做最真实的自己。”
前世的云青走到了万人之巅，拥有所有。
但......
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钱权名利，到底是空中楼阁，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让人对这世界产生牵挂的只有人，只有人能牵住那个飘荡的灵魂。
曾经的云青不明白，直到遇到能牵住他灵魂的人。
“所以......”
云青缓缓抬起头，泪水模糊了眼眶：“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会很孤独。”
自从那次谈判后，云青再没掉过眼泪，一次也没有，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受到外界影响，那会影响判断，这些年，他努力把自己训练成没有感情的机器。
平静的生活很难锻造出强大内核。
所以，他的训练方式简单粗暴，把自己设身处地放入那个场景，想象自己遭遇巨大痛苦时怎么办，应当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所遭遇的一切？
亲人离世怎么办，好友背叛怎么办，自己一无所有时怎么办，全世界都要与他为敌，置他于死地时怎么办，所有亲人都离世，全世界只剩自己又该怎么办？
他把几乎能想到的所有痛苦，都施加在自己身上，然后去感受，去重复，去反复训练，在一遍又一遍的痛苦冲刷下，让自己的情绪永远趋于平静。
正是这样的反复训练，让云青能够在面对任何事时，都能从容自然，面不改色。
这些都是前世的事。
而当得知陆遥怀孕，结合前世时间节点，猜测到那个可能之后，他有尝试捡起这项训练。
只是......
光是去想象，那种犹如真实的切肤之痛就几乎把他全部淹没，那痛苦盖过所有，比前世的任何训练，都更让他难以接受，甚至无法再进一步尝试。
最重要的是，前世的痛苦只是想象，眼前猜测却有可能真实发生。
此时此刻，所有的幻想消散。
看着陆遥苍白面颊，感受到她手背传来的温度，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云青眼眶染上泪光。
听着声音，看着他的模样。
陆遥脑袋还有些模糊，暂时无法理解云青的话，不太明白话语前后含义，含义不明白，但其中的情绪和对她的爱意却格外明确和清晰。
陆遥微微坐起身，捧起他脸颊，擦掉眼角泪花。
“我没有要留你一个人，也没有不信守承诺，你说的我都记得，你舍不得我，我更舍不得你。”
“我在这，一直都在这呢。”
陆遥轻轻抱住他。
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为什么说会害怕自己突然走掉，只通过轻缓的温柔，彼此间的真实触碰，安抚他的情绪，牵住他的灵魂。
温柔缠绵而平静，两个人没再开口。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
陆遥柔声道：“卷卷是咱们家里的顶梁柱，是最厉害，最勇敢的男子汉，对不对？”
“不对。”
云青情绪调整能力很强，这会已经好了。
“是最厉害，最勇敢的宝宝。”
“嗯，最勇敢的宝宝！”
陆遥轻拍他的背。
说到宝宝，她想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咱们的宝宝呢，你去看过没，男孩女孩？”
“你的宝宝就在你怀里。”
“说正经的。”
“还没。”
云青撑起脑袋：“萧姐他们在照顾，就在隔壁。”
“你这当爸的咋回事。”
顿了顿，陆遥又昂了昂下巴，忽然来一句：“我才发现我生了个人哎，我厉不厉害？”
“厉害。”
云青道：“阿遥也是我们家最厉害最勇敢的宝宝。”